《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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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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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柳德密拉驚呼了一聲。

這時有人急急地敲著門。

男孩站起身來,瞇著眼睛好似詢問似的望了望女主人。

“去開吧,謝遼查!這會是誰呢?”

她鎮靜地把一只手塞進裙子的口袋里,對母親說:

“彼拉蓋雅·尼洛夫娜,如果是憲兵,您站到這個角上。

謝遼查,你在……”

“我知道!”孩子小聲回答著,快步跑了出去。

母親笑了笑。

柳德密拉的這些準備沒有引起她的驚慌——她心里沒有半點災禍臨頭的預感。

一個矮小的醫生走了進來。

又聽醫生匆匆地說道:

“第一,尼古拉被捕啦。啊,尼洛夫娜,您怎么在這里?

抓人的時候您不在?”

“他事先叫我到這兒來的。”

“哦,——可是,我以為這對您并沒有好處!……第二,昨夜來了許多青年人,把演說稿油印五百份。我看了,——印得不錯,字跡清清楚。他們準備今天晚上在城里散。可是我不贊成,城里最好用鉛印的。那些油印的最好拿到別處去散。”

“那么讓我拿到娜塔莎尋聊去吧!”母親起勁兒地說。“給我吧!”

她急切地想著趕快散發巴威爾的演說,把兒子的話散到全世界。此時此刻,她用等待著答復的目光望著醫生的臉,準備懇求他。

“天知道您現在做這種工作是不是方便!”醫生猶豫不決地說了之后,摸出表來看了一下。“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三分,火車兩點零五分開。路上要走五個小時十五分。您到那里的時候,天已經較晚了,但還不太晚。不過,問題并不在這里……”

“不在這里?”女主人皺著眉頭重復了一遍。

“那么問題在哪里呢?”母親走近他們,問道。“問題是只要能能夠好好的散出去,……”

柳德密拉望著她,搓著自己的額角說:

“這對您是很危險的!”

“為什么?”母親熱烈地、好像要求似地問道。

“是因為這個!”醫生很快地、忽高忽低地說。“您在尼古拉被捕之前一小時從家里出來,您跑到一個工廠里,那里的人很多的,都認識您是一個女教員的嬸母。您到工廠之后,工廠里面發現有害的傳單。這一切都可以編成一個絞索,勒在您脖子上。”

“我到那里不讓人家知道不就成了?”母親說得執著而熱烈。“回來的時候,如果被他們抓住,問我到哪里去了……”

她停頓了一下,然后很響地說道:

“我知道該怎么說!我從工廠出來,直接回到工人區,那里我有一個熟人,他叫西佐夫,——我就說,一出了法院就來找他,因為很傷心。他也很難受,因為他的外甥判了罪,我想,西佐夫他肯定給我證明的,你們看這樣好嗎?”

母親感覺出來了:他們會對她的愿望讓步;于是想趕快催促他們做到這一點,她愈說愈堅定,最后他們終于讓步了。

“既然這樣,您就去吧!”醫生很勉強地同意了。

柳德密拉不說話,她沉思著在房間內來來回回地走著。她的臉色陰郁起來,也好像變得消瘦了一些。她抬起了頭,看得出頸部的筋肉很緊張,好像腦袋突然變得沉重了,不由自主地要垂到胸前來。

而母親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情。

“你們總是愛惜我!”她笑著說。“可是對你們自己卻不愛惜……”

“不對!”醫生說。“我們愛惜自己,而且也應該愛自己,對那些無由的無所謂地浪費自己力量的人,我們要狠狠地罵他!現在這樣吧——您在車站上等著演說稿吧……”

他對母親說明了各個步驟,然后雙眼凝視著她的臉色說:

“好,祝您成功!”

醫生似乎仍是有些不滿地走了。

柳德密拉關好了門,輕輕地笑著走到母親面前。

“我理解您……”

她挽住母親的手臂,又輕輕地在房間里走動著。

“我也有個兒子,他今年十三歲了,可是他跟著父親。我的丈夫是個副檢察官。孩子和他住在一起。我常常這樣想:他將來不知道會變成什么樣!……”

她那濕潤的聲音抖了一下,然后又沉思似的平靜而流暢地講著。

“養育他的人,是我所親近的。我認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們的有意識的敵人。我的兒子長大了會變成我的敵人。他不能和我住在一起,現在我用的是假姓。我已經有八年沒有看見他了,——八年啊,這是很長的日子!”

她站在窗口,望著沒有云的蒼白的天空,繼續講述:

“假如他能夠和我在一起的話,我一定可以更堅強,心里就不會有創傷一直在作痛。即使他死了——我也會舒服些……”

“我親愛的!”母親低聲說,她覺得她心里滿是同情。

“您真是幸福啊!”柳德密拉微笑著說。“母親和兒子站在一起,——這真是了不起,這是多么難得呀!”

符拉索娃不自覺地喊道:

“對!這是特別好的!”她如同吐露秘密似的壓低聲音說。

“你們所有的人——你啦,尼下拉·伊凡諾維奇啦,所有追求革命真理的人們啦,——也都站在一起!人們突然都變成了親人,——所有的人們我都了解。說的話雖然不了解,可是其他的一切都是能夠了解的!一切!”

“對啊!”柳德密拉說。“對啊……”

母親把手放在她的胸口上,輕輕地推著她,自語似的說,好像也在傾聽自己所說的話。

“全世界的孩子們都起來了!這一點我是明白的,——全世界的孩子們都起來,從各個地方向著同一個目標前進著!心地善良的、正義的人,都起來頑強地攻擊一切邪惡,用有力的腳踐踏著虛偽。他們年輕而健康,要把他們無限的氣量貢獻給一個目標——正義!他們起來征服人間一切的痛苦,起來消滅地上一切的不幸,起來戰勝一切的丑惡,——而且一定會戰勝的!有一個對我說,我們要創造新的太陽!是的,我們一定會創造出來!我們要將破碎的心結合成一顆完整的心,——我們會把它結合起來的!”

她心里燃燒著新的信仰,又想起了已經遺忘了的禱詞。她把這種言語由衷地散出來,如同火花。

“在直理和理性的道理上前進的孩子們,把他們的愛貢獻給一切,他們用新的天空保護一切,用內心發出的不滅的火光照耀著一切。在孩子們對于世界的愛火里面,新的生活就被創造出來。有誰能撲滅這種愛的火焰呢?有什么力量能高出這種愛呢?有誰能戰勝它呢?!產生這種愛的是大地,全部生活都希望著這種愛能獲得勝利!”

她興奮得有點疲憊了,她踉踉蹌蹌地離開柳德密拉,喘著氣坐了下來。

柳德密拉也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走開了,好像怕破壞什么東西似的。她的沒有光澤的眼睛深邃而寧靜地望著前方,柔和地走來走去,這便使她顯得格外的苗條、挺拔而纖弱了。她那瘦削嚴峻的臉上露出全神貫注的樣子,嘴唇激動地緊閉著。

室內的寂靜叫母親很快就平靜下來,她發覺了柳德密拉的這種心情,就好像道歉一般地低聲問道:

“我也許有什么話說錯了吧!……”

柳德密拉聽了之后,迅速地扭過頭來,仿佛吃驚似的望了望母親的臉。她朝母親伸出手,好像要阻擋什么似的匆匆地說:

“講的全對!可是,我們現在不要再講這些了!希望它能像您所說的一樣。”接著他比較平靜地勸說:“您該走了,路遠著呢!”

“是的,我快要走了,您知道,我是多么愉快呀!我帶著兒子講的話,我們血肉講的話!這不跟自己的心一樣吧?!”

母親滿面微笑,但是,她的笑容只是模糊地反映在柳德密拉的臉上。但母親明白,柳德密拉是用她特有的矜持抑止著自己的喜悅。忽然,母親的心里產生了一種執拗的愿望,要將自己心里的火點到這個嚴峻的靈魂里,使它燃燒起來,——讓它也跟著充滿喜悅的心一同和鳴起來……

母親緊緊地握住柳德密拉的手說道:

“我親愛的,假使我們知道,在生活中已經有了照耀大眾的光,而且將來有一天他們準會看見這個光,會衷心地和它擁抱,這是多么美好啊!”

她的善良的面龐顫抖起來,眼睛里閃出光輝般的笑,眉毛在眼睛之上跳動飛舞著,似乎在鼓勵著它們的光輝。偉大的思想使她陶醉;她把那使她的心燃燒的一切,把她所體驗的一切,都灌注到這些思想里去。她把這種思想壓縮在光輝的言語的堅固的、容量很大的結晶體里。在那被春天的太陽的創造力所照耀的秋天的心里,這些思想越來越茁壯地成長起來,越來越鮮艷地開放著。

“這不正像是替人類產生了一個新上帝嗎?萬物為萬人,萬人為萬物!我就是這樣理解你們全體的。真的,你們大家都是同志,都是親人,大家都是一個母親——真理——的孩子!”

她又被自己的興奮的浪潮所淹沒了,她停了一下,透了一大口氣,仿佛是要擁抱似的伸展了雙臂,接著說道:

“我一想起‘同志’這個名詞的時候,心啊,就會聽見前進的聲音!”

她終于達到了目的,——柳德密產的臉突然出奇地紅起來,嘴唇不住地顫抖,眼睛里流下了大顆的、透明的淚珠兒。

母親緊緊地擁抱著她,無聲而幸福地笑了。——她因為自己心靈的勝利而倍感驕傲與自豪。

分手的時候,柳德密拉望著母親的臉龐,悄悄地問:

“您知不知道,跟您在一塊是多么快樂呀!”

第29節

走到大街上的時候,嚴寒干燥的空氣結結實實地摟抱住她的身體,并浸入了咽喉,便鼻子發癢,甚至有一刻工夫叫她不能呼吸。

母親停下腳步站在那里。她四面看了看:離她不遠的街角處,站著一個馬車夫,他頭戴皮帽,一派無精打彩的表情。遠遠的,還有一個男子正彎著背縮著頭走路。另外,還有一個士兵搓著耳朵在那人前面連蹦帶跳地跑著。

“大概是派了兵到小鋪子里來了!”母親一邊這樣想,一邊繼續朝前走,心滿意足地聽著她腳的雪發出的清脆的聲響。

她很早就到了火車站。她要乘坐的那班火車還沒有準備好,但是骯臟的、被煤煙熏黑了的三等候車室里面已經擠了許多人,——寒冷將鐵路工人趕到這里,馬車夫和穿得很單薄的無家可歸的人們也來取暖。還有一些旅客,幾個農民民主革命中的領導權思想,以工人階級為領導的工農聯盟的,一個穿著熊皮大衣的肥胖的商人,一個牧師帶著女兒——一個麻臉姑娘,四五個兵士,幾個忙忙碌碌的市民。

人們吸著煙,談著天兒,喝著茶和窩特加。

在車站小吃店前面有人高聲笑著,一陣陣的煙在頭上盤繞飛散。

候車室的門一開一關的時候總是吱吱地響著,當它被砰的一聲關上的時候,玻璃發出震動的聲音……

而煙葉和咸魚的臭味強烈地沖進大家的鼻子。

母親坐在門口的一個很顯眼的地方等待著。每次開門的時候,就有一陣云霧般的冷空氣吹到母親的臉上。這使她覺得十分爽快,于是,她便深深地呼吸一口冷空氣。

有幾個人提了包裹進來,——他們穿得很厚實,蠢乎乎地擋在門口,嘴里罵著,把包裹丟在地上或凳子上,抖落大衣領上的和衣袖上的干霜,又把胡子上的霜抹去,一邊發出咳嗽的聲音。

一個年輕人手里拿著一只黃色手提箱走進來,迅速地朝四周圍看了一遍,然后徑直朝母親走來。

他站在母親的面前。

“到莫斯科去嗎?”那人低聲問。

“是的,到塔尼亞那里去。”

“對了!”

他把箱子放在母親身邊的凳子上,很快地掏出一支煙卷來點著了,稍微笑舉了舉帽子,默默地向另外一扇門走去。

母親伸手摸了摸這箱子冰冷冷的皮兒,將臂肘靠在上面,很上滿意地望著大家。

過了一會兒,母親站起身來,向靠近通往月臺的門口的一條凳子走去。她手里,毫不吃力地提著那個箱子——箱子并不太大,——走過去,她抬起了頭,打量著在她面前閃現的一張張臉。

一個穿著短大衣的——把大衣領豎起來的年輕人和她撞了一撞,他舉起手來在頭旁邊揮了揮,便默默地跑開了。

母親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有點面熟,她回過頭來一看,只見那人正用一只淺色的眼睛從衣領后面朝她望著。這種盯人的眼光好似針一樣刺著母親。于是,她提著箱子的那只手抖動了一下,手里的東西好像突然就沉重起來了。

“我在什么地方看見過他!”母親回想起來,她想用這個念頭慢慢地抑制腦中隱隱不快的感覺,而不想用別的言語來說出這種不快卻很有力地使她的心冷得緊縮起來的感覺。

但是,這種感覺增長起來,升到喉嚨口,嘴里充滿了干燥的苦味。

這時,母親忍不住想要回頭再看一次。

當然,她這樣做了。

只見那人站在原來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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