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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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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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接到了彼得堡一個同志的信……”

“就是到了西伯利亞,他仍然能逃出來的,……能逃嗎?”

“當然能啊!這個同志說,案子馬上就可確定了,判決已經知道了——全體流放。看見了吧?這些渺小的騙子把他們的審判變成了最庸俗的悲劇。您要懂得——判決是在彼得堡擬定的,在審判之前……”

“別再說這事兒了,尼古拉·伊凡諾維奇!”母親插上了嘴。“不必安慰我,也不必和我說明。巴沙是不會錯的。他不會讓自己和別人白白地受罪。他愛我,那是絕對的!您看,他是在掛念著我。他是在掛念著我。他不是寫著——請您安慰她,對她說明,不是嗎?……”

她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大腦因為興奮而眩暈起來。

“您的兒子真是個好人!”尼古拉用異乎尋常的高聲夸贊著。“我十分尊敬他!”

“那么,我們想一想雷賓的事兒吧!”母親提醒。

她想馬上應做一些事情,或走到什么地方去,一直走到疲乏為止。

“對,好的!”尼古拉邊踱邊答。“應該通知東馨卡……”

“她會來的,我去看巴沙的日子,她總要來的……”

尼古拉滿臉沉思地垂下了頭,咬著嘴唇,捻著胡子,坐在母親身旁。

“可惜姐姐不在這里……”

“趁巴沙沒有出來之前干吧,——一定會使他很高興!”

母親建議。

兩個人都沉默了……

突然母親慢慢地低聲問:

“我真不明白,為什么他不愿意呢?……”

尼古拉猛地站了起來,可這時門鈴正好響了。

他倆立時警覺地互相對望了一下。

“是莎夏,唔!”尼古拉低聲說。

“該怎么對她說尼?”母親悄悄地問。

“是啊,要知道……”

“她太可憐了……”

門鈴又響了一次,這次比上次聲音好像低了,仿佛門外的人也在猶豫。

尼古拉和母親不由自主地同時往外走,可是當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他卻后退了一步,對母親說:

“最好您去……”

“他不同意?”母親替她開門的時候,姑娘斷然而又直接地問。

“嗯。”

“我早知道了!”莎夏很隨便地說,可說話的時候臉色變得蒼白了許多。

她很快地解開了外套的鈕扣,然后又重新扣上兩個,想把外套從肩上脫下來,可是脫不下來。于是,她說:

“又是風,又是雨,——真討厭!他身體好嗎?”

“好。”

“身體很好,很快活。”莎夏望著自己手,低聲發話。“她寫了個字條,要我們設法讓雷賓脫獄呢!”母親說著,但目光并不注意她,仿佛在躲著什么。

“是嗎?我想,我們應該利用這個計劃。”姑娘慢慢地說。

“我也這樣想!”尼古拉出現在門口。“您好?莎夏!”

“到底是怎么回事兒?這個計劃大家都贊成?……”

“可是誰去組織呢?大家都在忙……”

“讓我去吧!”莎夏站起身,很干脆地說。“我有時間。”

“您去干吧!可是要問問其他同志……”

“好,我去問!我這就去!”

她用纖細的手指很有把握地重新扣上外套的鈕扣。

“您最好休息一下!”母親勸道。

莎夏輕輕地笑了一聲,語氣柔和地對母親說:

“不要緊,我不累……”

她接著便默默地和他們握了手,又像平常那樣冰冷而凜然地走了出去。

母親和尼古拉走到窗子前,目送了姑娘走過院子,在大門外消失了。

尼古拉輕輕地吹起口哨,在桌子旁坐下,動筆寫起來。

“她干著這樣的工作,心里或許可以舒服些!”母親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

“當然!”尼古拉扭過臉來望著母親,善良的臉上帶著微笑,關心地問:“尼洛夫娜,這種痛苦您大概沒有體驗過吧,——想念愛人的煩惱,您恐怕是不知道的吧?

“嗨!”母親把手一擺,高聲回答。“那里有這樣的煩惱呢?

從前我們只是害怕,——最好不要嫁人!”

“真沒有過您喜歡的人?”

她回想了一下,說:

“記不起來了。哪會沒有喜歡的人呢?……一定有過的,可是,現在是一點也記不得了!老嘍!”

母親瞥了他一眼,簡單地,帶著幾分惆悵地總結說:

“被丈夫打得太厲害了,所以在嫁他以前的一切人和事,好像都忘得一干二凈了,多少年的事了……”

他聽著又轉過臉去。

母親出去了一會兒,等她再回來的時候,尼古拉親熱地望著她,輕聲說起來,仿佛用言語愛撫自己的回憶。

“我從前也像莎夏一樣,有過一段故事。我愛了一個姑娘,她是一個少有的好人!我在二十歲的時候認識了她,從那時就愛她,老實說,現在還是愛她!跟從前一樣地愛她——用整個的心,充滿了感謝,永遠地愛……”

母親站在他身邊,望著他那雙閃著溫暖而明亮的光芒的眼睛。

他將雙臂放在椅背上面,頭擱在手上,眼睛眺望著遠方。他的整個瘦長然而強壯的身體,好像要沖到前面去,就像植物的莖伸向陽光一樣。

“您就應該結婚呀!”母親惋惜地勸告著他。

“啊!她在五年之前已經結婚了……”

“那么以前是為了什么?……”

他琢磨了一下,回答說:

“您想啊,我倆之間不知怎么搞得總是這樣的:她在監獄里的時候,我在外面,我從監獄里出來時,她則又在監獄里或是被流放了!這種情景和莎夏很像,一點也不錯!后來,她被判流放去到西伯利亞十年,遠得要命!我甚至想跟著她去。可是,她和我都覺得有點害羞。后來,她在那里遇上了另外一個人,是我的同志,是一個非常好的青年!后來他們一起逃走,現在住在國外,這樣就……”

尼古拉講完之后,摘下眼鏡擦了擦,又對著亮光照了照,接著重新擦。

“啊,我親愛的!”母親內心充滿愛憐,她一邊搖頭,一邊說。她覺得尼古拉很可憐。同時,他又要使她發出了溫暖的慈母的微笑。可是他換了姿勢,又把筆拿在手中,揮著手,好像打拍子般地開始說:

“家庭生活是要牽扯革命家的精力的,永遠不會不牽掛!孩子,生活沒有保障,為了面包必須多工作。可是呢,一方面革命家非要不斷地、更深刻更廣泛地發展他的力量不可,時代要求這樣做,也必須這樣做——我們應該永遠走在人們的前面,因為,我們工人階級是肩負著歷史使命的——破壞舊世界,創造新生活!假使我們戰勝不了小小的疲勞,或者是被手頭的小小的勝利所迷惑,落后起來——這是很不應該很不好的,這就意味著對事業的叛變!凡是和我們并肩戰斗的人,沒有一個會歪曲我們的信仰,無論什么時候,我們都不應忘記,我們的任務是要獲得全面的勝利、徹底的勝利,而不是小小的一點成績。”

他的聲音變得鎮定而堅強,臉色有點發白,眼睛里像是燃起了平時那種平靜而又有節制的力量。

這時候,門鈴又大聲響起來了,打斷了他的話。

這次來的是柳德密拉。

她穿了件不合時令的薄外套,兩頰凍得通紅。她一邊脫下破套鞋,一邊似乎生氣地對他們說:

“審判的日子已經定了,——在一個星期之后!”

“當真?”尼古拉在房間里喊著問。

母親很快地走到她的身邊,心里很激動,自己也不知道是怕叫還是歡增。

柳德密拉和母親并排走著,帶著嘲諷的口吻低聲說:

“是真的!法院里已經公開宣布了,判決也已經定了。可是,這算什么呢?難道政府還怕它的官吏會寬待它的敵人嗎?這樣長期而熱心地放縱自己的仆人難道還不能相信他們一定會變成卑鄙無恥的東西嗎?”

柳德密拉在沙發上坐下來,用手掌搓著瘦削的雙頰,沒有光亮的雙眼里燃燒著輕蔑,聲音里漸漸充滿了憤怒。

“柳德密拉,不要這樣白白地消耗火藥!”尼古拉安慰著她。“他們又聽不見您的這些話……”

母親緊張地聽著她的話,可是一點也聽不懂,在她頭腦中,只是不由自主地反復想著一句話:

“審判,再過一個星期就要審判!”她突然感到,有一種不可捉摸的、嚴厲得叫人難以忍受的東西漸漸地逼近了……

第23節

母親就在這種疑惑和憂慮的烏云里,在煩悶難捱的期待的重壓下,一聲不響地度過了第一天、第二天。

第三天,莎夏來了。

她告訴尼古拉:

“一切都準備好了!今天一點鐘……”

“已經準備好了?”他吃驚地問。

“這算得了什么呢?我只要替雷賓準備一個地方和一身衣服,別的都由郭本去辦。雷空呢他總共只要走過一街就行了。維索夫希訶夫在街上接他——當然是化了裝,——替他披上外套,給他一頂帽子,指給他要走的路。我就等著他,給他換了衣服,然后把他帶走就算成了。”

“不錯!可是郭本是誰呢?”尼古拉問詢著。

“您看見過的。您在他家里給鉗工們上過課。”

“啊啊!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那個樣子有點古怪的老頭。

“他是個老退伍兵,現在做洋鐵匠。沒有學問,可是他對一切暴力都懷有無限的仇恨。……有幾分哲學家的味道……”莎夏望著窗子,沉思著評價。

母親默默地聽著她的話,有一種模糊的思想在她心里慢慢地成熟起來。

“郭本想讓他的外甥越獄,——您刻嗎,就是您喜歡的那個葉甫欽珂!他最愛干凈,愛漂亮。”

尼古拉點了點頭。

“他一切都預備得很周到,”莎夏繼續說,“可是對于成功,我卻開始有點懷疑了。因為散步的時候,大家都在散步;我想,犯人若是看見了梯子,很多的都想逃走……”

說到這兒,她閉上了眼睛,沉默著。

母親關切地走到她的身邊。

“這樣,大家伙就會互相妨礙……”

他們三個人都站在窗口處……

母親站在他們倆的身后,聽到他倆的談話之后,心中不由得萌發一種混亂的感情……

“我也去!”母親忽然開口說。

“為什么?”莎夏問。

“親愛的,我也去!也許會出亂子!您不要去!”尼古拉勸說道。

母親望了望他,把聲音放低了些,但是語氣卻更固執更堅定了:

“不,我要去……”

他們飛快地互相望了一眼,莎夏聳聳肩膀釋放然地說:

“我明白……”

她轉過身來對著母親,挽起她的手臂,身子靠著她,用率直的、讓母親聽起來覺得很親切的聲調說:

“不過我還是要對您說……”

“親愛的!”母親伸出發抖的手摟住了莎夏,嘴里請求般地。“帶我去吧,……我不會妨礙您的!我需要去。我不相信能夠那么樣逃走!”

“她也去!”莎夏對尼古拉說。

“這是您的事!”他低著頭并不多說什么別的話。

“我們不能一起走。您從空地上走,到菜園那邊去。在那兒可以看見監獄的圍墻。可是,若是有人盤問你在那干什么的話,你怎么應付呢?”

母親當下就高興起來,她用確信的口氣回答說:

“總能找出話來敷衍的!你放心!”

“您可別忘了,監獄里的看守是認識您的呀!”莎夏提醒著母親。“假使他們看見您在那邊,那么……”

“我不會讓他們看見!”母親歡喜地說著,顯得非常有把握。

在她心里,一向都不怎么熱烈地微微燃放著的希望,突然就病態般地,十分明亮地燃燒起來了,使她非常興奮……

“或許,他也會……”她麻利地換著衣服,心里這樣想。

一小時之后。

母親到了在監獄后面的空地上。

大風圍著她飛舞,鼓起了她的衣服,不停地撞在了上凍的土地上,兇狠地搖撼著母親走過的菜園的破柵欄,又反復沖擊著監獄那不很高的圍墻,然后滾進墻里去,卷起了院子里的喊聲,把這些喊聲吹得四散開去,再拋到天空之中。

天空上的白云很快地飛了過去,露出了不大的青天。

母親身后是菜園,前面是塊墓地,在她右面十俄丈的地方,就是監獄。

墓地旁邊,有一個兵士正在拉著長索訓練馬。還有一個兵士和他并排站著,腳跺得很響,一邊叫嚷,一邊吹著口哨,還不時地大笑……除了他倆,監獄附近再沒有別人了。

母親慢悠悠地走過他們身邊,朝墓地的圍墻走過去,同時,用余光瞥著右面和后面。忽然,她覺得自己的兩條腿猛的抖了一下,接著腳就像凍在地上一般不能向前移動了,——從監獄的轉角后面,有個駝背的男子背了梯子,好像路燈清潔夫平時那樣匆匆地走了出來。

母親害怕地眨了一下眼睛,迅捷地朝那兩個兵士望了一眼,——他們正在一個地方踏著步,馬也正圍著他們跑著;她急忙又朝背梯子的人看了一眼。這時,他已經把梯子靠在了墻上,正不慌不忙地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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