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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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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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通往房間的門打開的,尼古拉站在門口說:

“在中間的是舔打人者的手、吸被打者的血的家伙,——

那就是中間的!”

伊格納季恭敬地對他望了望,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開口說:

“大概就是這樣吧!”

小伙子站起身來,著實而大膽地把腳踏在地板上,試著走了幾步,嘴里說:

“好像換了一雙腳!謝謝你們……”

后來他們一起坐在餐室里喝茶,伊格納季有力地說:

“我從前送過報紙,我很能走。”

“看報的人多嗎?”尼古拉問。

“識字的人都看,連有錢的人也看,他們當然不看我們的。……他們很清楚,農民們是要用他們的血來沖洗掉地上的地主和富人的,他們要自己來分得土地,——他們要分得使以后永遠不再有主人和雇工——還不是這樣嗎!要不是為了這個,那么他們為什么要打架呢?對不對?”

他說著說著甚至生起氣來,懷疑地、詢問似地望著尼古拉的臉。

尼古拉只是一聲不響地笑著。

“如果今天大家都起來斗爭,——并且戰勝了,可是明天又有了窮人和富人,——那又何必呢?我們心里很明白,——財富就像河里的砂一樣,不會靜止地停在那里,一定會向各處流去的!不,要真是這樣,那又何必呢!對不對?”

“可是你不要生氣呀!”母親開玩笑似的說他。

尼古拉若有所思地說:

“你有什么法子可以把關于雷賓被捕的傳單盡快送到那邊去呢?”

伊格納季豎起了耳朵聽著。

“有傳單嗎?”他問。

“有。”

“給我,我去送!”小伙子搓著手,自告奮勇。

母親并不瞅他,只是輕輕地笑了起來。

“你不是說過已經很累,而且又害怕的嗎?啊?”

伊格納季用他的大手掌撫著他的卷發,一本正經地說:

“怕是怕,工作是工作!您為什么要笑呢?噯?您這個人呀!”

“噯,我的孩子!”母親被他的話惹得高興起來,情不自禁地喊道。

原本鎮靜的小伙子,一下子被弄得很尷尬,干笑著。

“你看,又成了孩子了!”

尼古拉善意地說:

“您不能再到那邊去……”

“為什么?那么我到哪里去呢?”伊格納季很擔心地問。

“有人代您去,您只要詳詳細細地講給那個人聽,應該做什么和應該怎么做,——好不好啊?”

“好吧!”伊格納季不情愿地答應。

“我們給你弄一張相當的護照,給你找個看森林的工作。”

小伙子聽了馬上抬起頭來,擔心地朝他問道:

“假如鄉下人來砍柴,或是有什么別的事……那我怎么辦?逮住他們?綁上?這事兒,我做不來……”

母親和尼古拉不約而同地笑了。

這下倒使伊格納季局促不安了,而他心中有些難受。

“您盡管放心!”尼古拉安慰他說。“保管您不必把他們逮住綁上!”

“那么也好!”伊格納季說,他算是放下心來,愉快地微笑了。“我最好能進工廠,聽說,那里的人都很聰明……”

母親站起身來,沉思地望著窗口,感慨地說:

“唉,這就是生活!一天哭五次,笑五次!好了,伊格納季,完了吧?你去睡吧,你別想別的事兒了!”

“我不想睡……”

“去睡吧,去吧……”

“你們這兒的規矩很兇!那好,我就去睡了……謝謝你們給我喝了茶,還有糖,又待我這么好……”

他在母親的床上躺下,用手指梳攏著頭發,含糊不清地說:

“從此以后,這兒要有柏油的臭味了!這完全用不著……我一點都不想睡。……他關于中間的人說得那話真好……那些魔鬼……我……”

說著說著,他就發出了重重的鼾聲。只見他高高地抬著眉毛、半張著嘴巴,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第21節

傍晚。

地下室的一個小房間時。

伊格納季坐在維索夫希訶夫的對面。他皺著眉頭,壓低了嗓音說:

“在當中的窗上敲四下……”

“四下?”尼古拉仔細地問著。

“先敲三下,像這樣!”

他彎著手指,嘴里一面數著數,一面在桌上敲。

“一,二,三。過一會兒,再敲一下。”

“明白了。”

“有一個紅頭發的農民出來開門,問你是不是要請產婆……你對他說是的,是工廠老板派我來的!這樣,什么都不用講,就明白了!記住了吧。”

他兩面對面地坐著,腦袋湊在了一起。兩個人的體格都很結實、強健。他們壓低著聲音說著。母親把手交叉在胸口處,站在桌子前面望著他們倆。當她聽到他們的一切秘密的記號、約定了回答,心里忍不住暗自好笑地評價他們:

“畢竟都還是孩子……”

壁燈照著堆在地上的舊水桶和洋鐵的碎片片。滿屋子里彌漫著鐵銹和油漆的臭氣以及潮濕發霉的味兒。

伊格納季穿著一件毛茸茸的料子制作的很厚的秋大衣,他很喜歡這件衣服。母親看見,他愛惜地撫摸著衣袖,使勁扭著那結實的脖子上下左右的打量著自己。

見此情景,母親心里仿佛有一樣柔軟的東西在跳著:

“孩子!我親愛的……”

“就是這樣!”伊格納季站起身來說。“記住嘍——先到摩拉托夫那里,問老頭子……”

“記住了!”維索夫希訶夫堅定地回答著他。

可是,伊格納季顯然還有點不相信他,所以重新將那敲門的暗號、該說的話和記號重復了一遍,最后終于伸出手來說:

“代我問候他們!他們都是好人——見面你就知道了……”

他用滿意的目光看了看自己,雙手又摸了摸了大衣,對母親說:

“可以走了?”

“路認識嗎?”

“唔,認識的。……再見,同志們!……”

他聳起肩膀,挺出胸脯,歪戴著新帽子,很神氣地把雙手插進衣袋里,走了出去。只見他那亞麻色的卷發在他兩面的太陽穴上不停地抖動著。

“好啦,現在我也有工作了!”維索夫希訶夫親熱地走近母親,高興地說。“我正在閑得發慌呢……為什么要從牢里逃出來呢?現在只好一天到晚地四處躲著。要是在監牢里倒還能念書,巴威爾逼著大家用功——那是有趣的呀!喂,尼洛夫娜,越獄的事情是怎么商量決定的?”

“我不知道!”母親說了,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尼古拉把他那粗大的手放在母親的肩頭,把臉挨近她,悄悄地說:

“你去對他們說,他們或許會聽你的話,這是很容易的!你自己去看一看也能知道,這兒監獄的圍墻,旁邊有一盞煤氣燈。對面是塊荒地,左邊是墓場,右邊是大街。白天有一個管煤氣燈的人來擦燈。靠墻架了梯子,爬上去,在墻頭掛兩個掛繩梯的鉤子,把梯子放進監獄的院子,——就可以開步了!只要跟墻里面約定時間,叫里面的刑事犯人吵鬧一下,或者我們自己吵也可以,這時候要走的人就可以爬過梯子,翻過墻頭,一,二,就行了!”

他在母親面前連比劃帶說地托出了自己的計劃。聽起來,他的計劃非常簡單、明白而又巧妙。

從前,母親知道他是一個遲鈍粗笨的人。從前,尼古拉的眼睛里總是含著陰郁的憎惡和不信任來看待一切,可是現在他的眼睛好像重新被打開了改造了,放出了均勻的、溫暖的光輝,說服著母親,讓她感動不已……

“你想想看,這要在白天干!……一定要在白天干。因為誰都不會想到,犯人敢在青天白日之下,敢在眾目睽睽之中逃走……”

“他們要開槍的!”母親顫抖了一下提出問題。

“誰開槍?兵士是沒有的,看守的手槍只能用來釘釘子使……”

“那么,這是非常簡單的……”

“你將來會看見——這是真的!請你跟他們講一講,我這里一切都預備好了,——繩梯,掛繩梯的鉤子,這兒的老板可以扮擦燈的人,一切都胸有成筆……”

門外有人正在忙碌著、咳嗽著,又有鐵器的響聲。

“就是他來了!”尼古拉說。

從推開的門里塞進來一只洋鐵浴盆,有一個啞嗓罵著:

“進去,鬼東西……”

接著出現了一個不戴帽子的圓乎乎的白腦袋,眼睛凸出來,嘴上蓄著胡子,樣子非常和善。

尼古拉幫他搬進了浴盆,一個高大、稍稍有點駝背的人走了進來,他咳嗽了一下,鼓起了剃得很光的兩頰,吐了口痰,用沙啞的聲音招呼著:

“您好。……”

“好,您問她就知道了!”尼古拉興高采烈地說。

“問我?問我什么?”

“關于地獄……”

“啊——哦!”老板用黝黑的手指抿著胡子,說道:

“雅柯夫·華西里耶維奇,你看,我跟她說簡單得很,可是她不肯相信。”

“哦,不相信?就是說——不愿意干。我和你想干,所以就相信!”老板很鎮靜地說,他忽然彎著腰,聲音低啞地咳嗽起來。咳嗽停了之后,用手撫著胸,站在房間中央,喘了好半天,一面睜大了眼睛打量著母親。

“這要由巴沙和同志們一起來決定!”尼洛夫娜說。

尼古拉沉思地垂下了頭。

“巴沙是誰?”老板坐下來問。

“我的兒子。”

“姓什么?”

“索拉索夫。”

他點了點頭,拿出煙袋,把煙斗塞進去裝上煙葉,斷斷續續地說:

“聽到過,聽到過的。我外甥認識他。我的外甥在牢里,他叫葉甫欽珂,聽說過嗎?我姓郭本。再用不了多久,年輕的都得被抓進去了,我們這些老年人倒逍遙自在!憲兵隊里對我說,要把我的外甥充軍到西伯利亞。要充盡管充吧,他媽的!”

他吸了一口煙,轉過臉來對著尼古拉,又在地上吐了幾口痰。

“那么,她不愿意?那是她的事。人是自由的,坐厭了,——就走走,走厭了,——就坐坐。被搶了,——不要作聲,被打了,——忍受著,被殺了,——就躺下。這是誰都知道的!可是,我要讓薩夫卡逃出來。我要讓他快點逃出來。”

他這陣像狗叫一般的簡短的話,引起了母親心中的躊躇,可是最后一句話又使她不由得羨慕起來。

母親冒著寒冷的風雨在街上走著,心里又想起了尼古拉:

“啊,他變得多么厲害了!”

當她想起郭本的時候,差不多跟祈禱一般地默默念道:

“可見呀,對生活改變看法的人不止我一個!……”

緊接著,她又想起了兒子的事:

“他要是答應了該多好啊!”

第22節

星期天,母親又去監獄看了巴威爾。

當母親在監獄辦公室和巴威爾分別的時候,覺得手里有一個小紙團。

說也奇怪,她好像被紙團燒痛了手心似的顫抖了一下,她急忙用請求和詢問的目光朝兒子臉上望了望,可是卻沒得到答案。

只見他淡藍的眼睛里依舊帶著那種她所熟悉的、和平時一樣的、沉靜而堅定的微笑。

“再見!”母親嘆著氣說。

兒子又和她握手,在他臉上掠過了一種很關切的表情。

“再見了,媽媽!”

她握著他的手不放,似乎是在等待。

不要擔憂,不要生氣!”他安慰著可憐的母親。

她終于從這句話里和他額上那固執的皺紋里得到了回答。

“唉,你怎么啦?”她低下頭來,含含糊糊地說。“那有什么……”

母親快步走出去,不敢再看他,因為眼睛里的淚水和顫動的嘴唇,已經不能再掩住她的感情了。

一路上她總覺得,她那只緊攥著兒子的回答的手,骨頭都疼了,整個手臂非常沉重,就如同肩上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似的。

回到家里,她迅速地把紙團塞在尼古拉的手里,站在他面前等待著,當他展開捏緊了的那個紙團的時候,她重新感到了希望的顫動、喜悅的奔涌……

可是尼古拉說:

“這是當然的!他是這樣寫的:‘我們決不逃走!同志們,我們不能逃走。我們里面的人誰都不愿意。這會失去對自己的尊重。請你們注意那個最近被捕的農民。他應該受到你們的照顧,同時也值得為他花費氣力。他在這里是非常困難的,每天都跟吏沖突,已在地穴里關了一天了。他們在折磨他。我們大家都請求你們照顧他。安慰我的媽媽。請你們跟她說明,她一切都能理解的。’”

母親抬起頭來,輕聲卻發抖地說:

“嗯,何必要跟我說明,我懂!”

尼古拉很快地扭過臉去,拿出了手帕,大聲擤了一下鼻子,含糊不清地說:

“我傷風了……”

接下來,他兩手遮著眼睛,整了整眼鏡,在室內走著說:

“看,我們反正是趕不及……”

“不礙事!讓他們受審吧!”母親說著皺起了眉頭,只覺得心中充滿了沉重的、模糊的憂傷。

“我剛才接到了彼得堡一個同志的信……”

“就是到了西伯利亞,他仍然能逃出來的,……能逃嗎?”

“當然能啊!這個同志說,案子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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