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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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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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縣里的一個紙級警官快速跑到廣場上,將棕色大馬停在鄉政府的臺階旁邊,揮了一下鞭子,對那個農民吆喝了起來,——吆喝聲沖在玻璃窗上,可是卻聽不清楚吆喝的是什么。

那農民站起身來,伸出手來指了指遠處。警官跳下馬來,身子擺動了一下,又將鞭子交給了農民,然后抓住扶手,笨重地走上臺階,進到了鄉政府的大門里面……

四處又恢復了寂靜。

馬掀起蹄子,在軟軟的地上踢了兩下。

驛站里走進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她腦后拖著一條黃色的短辮、圓圓的臉蛋上長著一對可愛的眼睛。她手里捧著一只邊上有缺口的大托盤,盤子里放著餐具。她走近前來,咬著嘴唇,不住地點頭,給母親行禮。

“你好,姑娘!”母親很親熱地打招呼。

“您好!”

姑娘在桌子上擺著盤子和茶具,忽然很活潑地說:

“方才抓了一個壞人,就要帶走了!”

“什么樣的壞人?”

“我不知道……”

“那人干了什么壞事?”

“我不知道!”姑娘重復了一遍。“我只聽說——抓了人,鄉政府的看門的跑去請警察局長去了。”

母親朝窗外望了一望,——廣場上來了許多農民。有的慢慢地、十分鎮靜地走著;有的一邊走一邊急急忙忙地扣著皮襖的紐扣。大家都在鄉政府門前的臺階旁站住了,眼睛望著左邊的地方。

姑娘也跟著向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從房間里跑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母親被顫動了一下,將凳子底下的箱子又朝里面塞了塞,把披由朝頭上一披,很快地走到門口,一面壓攔住一種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的企圖趕快逃去的愿望……

當她走到臺階上的時候,突然打了一個寒噤。她覺得呼吸困難,腿也麻木了,——被反綁了兩手的雷賓在廣場中央走著。

兩個鄉警和他并排走著,手里的棍子有節奏地在地上敲著,鄉政府的臺階旁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都在靜靜地等待著。

此刻,母親茫然若失了。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雷賓在說話,她能聽見他的聲音,但是他的話卻在她心里的一片黑暗的、戰栗的空虛中消失了,沒有回聲。

母親恢復了知覺,透了口氣,——臺階旁邊站著一個蓄著淺色大胡子的農民,他用藍眼睛盯著她的臉望著。

她不住地咳嗽起來,用她那嚇得發軟的兩手擺著喉嚨,費力地問:

“這是怎么回事?”

“唔,您看吧!”農民回答了,就轉過身去。這時又來了一個農民,站在他的旁邊。

鄉警在群眾面前站住。

群眾的人數很快地增加了可是仍舊不作聲。這時,人群的上空突然發出了雷賓那粗壯的聲音。

“正教的信徒們!你們聽說過寫著我們農民生活的真理的那些可靠的書嗎?我就是因為那些書受苦的,那些書是我散給大家的!信徒們!”

人們蜂擁而至地圍住了雷賓。

他怕聲音非常鎮定,不快不慢,使母親漸漸清醒過來。

“聽見了嗎?”另外一個農民用手在那藍眼睛的農民腰上戳了一下,低聲問道。

那人沒有回答他,抬起頭來又對母親望了望。另外那個農民也朝母親看了一眼。這個人比較年輕,蓄著稀稀落落的黑胡子,瘦削的臉上全是雀斑。接著,兩個人都離開了臺階,走到一邊去了。

“他們在害怕!”母親直覺地判斷。

她的注意力也更加敏銳了。

在高高的臺階上,她很清楚地看到了米哈依洛·伊凡諾維奇那被打傷了的黑臉,看到了他眼睛里放出的熱烈的光。

她希望雷賓也能看見她,于是,她勇敢地踮起了腳跟兒,向他伸長了脖子。

人們陰郁地、將信將疑地望著他,沉默不語,只有在后排的人群中,可以聽到聲音壓得很低的談話。

“老鄉們!”雷賓盡量提高著遲鈍的聲音說。“你們要相信那些書,為了這些書,我連死都不怕,他們打我,折磨我,想要我說出這些書的來源,他們還要打我,可是我都能忍得住!因為這些書里講的是真理,這真理對我們來說應該比面包還重要,——就是這樣!”

“他為什么要講這些話?”站在臺階旁邊的一個農民輕輕地問。

那個藍眼睛的農民慢吞吞地回答他道:

“現在反正是這么一回事——一個人不會死兩次,死一次總是免不了的……”

群眾們默默地在那里站著,蹙著眉頭陰郁萬分,大家身上仿佛壓著一種看不見卻很重的東西。

那個警官在臺階上出現了,身子搖搖晃晃的,用喝醉了的聲音怒吼道:

“誰他媽的在這兒講話呢?”

他忽然跑下臺階,揪住了雷賓的頭發,將他的頭猛烈地推撞著。

“是你在胡說八道!狗東西!他媽的!”

群眾蠕動起來,開始發出嗡嗡的談論聲。

母親內心的痛苦沒法表達出來,只得低下頭。

這會兒忽然又聽見了雷賓的聲音:

“好,鄉親們,大家看啊……”

“住口!”警官打了他懷記耳光。

雷賓晃了一下身子,聳了聳肪膀。

“他們綁住了你的手,相怍發折磨你就怎么折磨你……”

“鄉警!把他帶下去!大家都走開!不準站在這兒!”那警官頗像一只被鏈索拴在一塊肉前的狗,在雷賓身前亂蹦亂跳,用拳頭在他臉上、胸上、肚子上用力地毆打著。

“別打了!”群眾里面有人喊。

“為什么打人?”另外一個聲音附和他。

“我們過去吧!”藍眼眼的農民點點頭說。

于是他們二人不慌不忙地朝鄉政府走過去。

母親用善良的目光看著他們的背影,輕松地吐了口氣。

那個警官又笨重地走上臺階,在臺階上揮舞頭拳頭,發瘋似地嚷著:

“我說,把他帶到這兒來!”

“不行!”群眾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有力的呼喊——母親知道,這是那個藍眼睛的農民的聲音。“大家聽著!不能讓他帶去!到了那里,一定會被打死的。打死了之后,又會推到我們頭上,說是我們打死的!不準帶去!不準!”

“老鄉們!”

雷賓的聲音嗡嗡地響起來。

“難道你們沒有看見自己的生活嗎?難道你們不明白,你們是怎樣地遭人剝削,怎樣地受人欺詐,怎樣被壞蛋吸你們的血嗎?不論什么事情,缺了你們,沒有你們是不行的,只有你們才是天下最有力的人,最該得到財富的人,可是你們看看,你們的權利呢?你們只一種權利——就是餓死!活活餓死!”

農民們聽了,立時就七嘴八舌地叫嚷喊鬧開了。

“他說得對!”

“叫局長出來!局長跑哪去了?……”

“警官騎馬去叫了……”

“那個醉鬼!……”

“叫局長不是我們的事……”

這聲浪越來越大,越來越高,大有排山倒海之勢。

“你講下去呀!我們不讓他們打你……”

“解開他的手!”

“小心啊,別闖禍!……”

“我的手特別疼!”雷賓那洪亮的聲音蓋過了一切聲音。

“老鄉們,我是不會逃的!我不會逃避我的真理,真理就在我心里……”

有幾個人悄悄地交談了幾句之后,搖了搖頭,然后態度十分莊重地離開了人群,走了。可是,從四面八方跑來的人都不斷地增加著,他穿得很貧寒,好像剛剛披了衣服,滿臉都是激動不已的表情。

他們圍著雷賓,仿佛是一大片黑色的泡沫在熱烈地沸騰著。雷賓站在群眾之間,好像森林里面的教堂似的。他高舉起雙手向群眾揮動著,真誠而感動地說:

“謝謝你們,諸位鄉親,謝謝你們!我們的手應該由我們自己互相幫著來解開!沒有別人會幫助我們的!”

他摸了摸胡子,又舉起了那只帶血的的粗大的手掌。

“看!這是我的血,——這血是為真理流的!”

母親走下臺階。可是,她站在平地上看不到被群眾包圍住的雷賓,所以,又重新走上臺階來。她的心窩里發熱,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喜悅在她的全身血液顫動著。

“老鄉們!你們去找那些個書來看吧。別相信官吏和教士的話,他們把那些帶著我們真理的人,叫作暴徒,叫作逆黨!真理偷偷地在地上行走,它要在人民中間找一個窠,——在官府方面看來,這是跟小刀和火一樣的東西,他們不能接受它的。真理要把他們殺掉,把他們燒毀!而在我們看來,真理是我們善良友好的朋友。在雷賓看來,真理是該死的敵人!因為這個緣故,所以真理不得不躲藏著。鄉親們,你們聽見沒有?”

群眾里面,又發出了幾聲動人的歡呼聲,充滿喜悅與激動。

“正教信徒們,大家聽著!”

“喂,兄弟,你要完蛋啦……”

“是誰告的密?”

“教士!”一個鄉警說。

兩個農民便破口大罵起來。

“喂,大家小心!”群眾里面發出了警告的聲音

第16節

警察局長終于出現了。

他朝著這邊走過來。他長著一張圓臉、身材很高大,體格很健壯。歪戴著帽子,一邊的胡子向上翹著,一邊的胡子往下搭拉,因此,看上去他的臉成了歪的,更顯得他難看而蠢笨了,滿臉都是遲鈍而沒有真情實意的那種假笑。他左手拿著馬刀,右手在空中揮動。遠遠的,就可以聽見他的沉重而又堅定的腳步聲。

群眾紛紛讓開了路。大家臉上都是陰郁失望而怨憤的表情。吵嚷議論聲逐漸壓低了,仿佛都鉆到地下去了,場面上一片寂靜。

母親覺得,額頭上的皮膚有占抽搐,眼睛在發熱。她想擠進人群,于是全身緊張地朝前沖去,但突然她又呆住了。

“這是怎么回事?”局長站在雷賓前面,一邊打量他,一邊強硬地問。“為什么不捆起手來?鄉警!綁起來!”

他的聲音很響亮,可并沒有逼人的氣勢與威嚴。

“本來是綁著的,不知是誰又給他解開了!”一個鄉警回答。

“什么?不知是誰?是哪些人?”

局長看了看他面前的群眾。群眾緊密地站成了一個半圓形,好像嚴陣以待。

局長又用他那單調平板的、沒有氣力的聲音說:

“這都是些什么人?”

他用刀把子朝藍眼睛的農民的胸口上用力地以戳了一下。

“楚馬柯夫,是你干的嗎?哦,還有誰,有你嗎?米新?”

說著又用右手拉著另外一個農民的胡子逼問。

“滾開!混蛋!……要不走,給你們嘗點厲害!”

這時,他的聲音和他的臉上,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威嚇的神氣,他只是很平靜地說著,用他那又長又結實的手習慣地、有節奏地打著前邊的人。

人們低下頭,轉身向后躲著。

“喂,你們怎么啦?”他對鄉警說。“綁起來呀!”

他嘴里便不干不凈地罵起來,同時,望了望雷賓,恐嚇著說:

“背過手去!混帳東西。”

“我不愿意讓人綁我的手!”雷賓不卑不亢。“我又不打算逃,也不反抗——為什么要綁我?”

“什么?”局長上前一步追問。

“你們虐待百姓虐待得也該夠了!畜生!”雷賓提高了聲音罵道。“你們流血的日子也快要到了……”

局長站在他面前,聳動著唇髭,朝他望著。然后退了一步,用他那種咝咝啦啦的嗓門兒吃驚地喊叫:

“啊,啊,龜孫子,這是什么話?!”

說著的同時,他飛快地抬起手在雷賓的臉上重重地打了一記耳光。

“拳頭是打不死真理的!”雷賓挺身上前喊道。“你沒有權利打我!你這個狗東西!”

“我沒有?我沒有?”局長拉長了聲調吼叫著。

他對準雷賓的腦袋又揮起了手。雷賓把身子一縮,閃了過去。局長的拳頭落空了,身子隨著晃了一晃,差一點站不住腳。

群眾中有人高聲嗤笑了一聲,好像很解氣的聲音。

雷賓又發出了憤怒的呼聲:

“我說,你不敢打我,你這個魔鬼!”

局長向四周望了望,——人們陰郁地、默默地湊在一起,形成一個緊緊圍繞的黑色的大圈……

“尼基塔!”局長朝周圍張望著,高聲叫喊。“喂!尼其塔!”從人群里面走出一個穿著短反襖的又矮又胖的漢子。他低頭他那個頭發蓬亂的大腦袋,雙眼望著腳尖。

“尼基塔!”局長捻著口髭,慢慢地說。

“打這家伙的嘴巴子,重重地打!”

尼基塔走近前來,站在了雷賓面前,抬起了他的大腦袋。

雷賓傲然地直對著他的臉,說出了幾句沉痛而又真誠的話,這話好像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

“喂,大家伙你們看看,那個野獸想用你們自己的手來勒死你們自己!大家看一看吧,想一想吧!”

那個農民尼基塔抬起手來,懶洋洋地對著他的頭打了一下。

“這算是打了嗎?混蛋!”局長尖聲叫喊起來。

“喂,尼基塔!”人群里面有人低聲說他。“不要忘了上帝!”

“叫你打呀!打!”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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