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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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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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到莎夏面前,俯著身子,小心地摸撫著她的頭發。

莎夏抓住了母親的手,抬起漲紅了的臉,困惑地望了望她。

母親微笑了一下,不知該對莎夏說些什么才好,只是悲傷地嘆了口氣。

索菲亞在莎夏旁邊坐下來,抱住她的肩膀,面帶微笑望著莎夏的眼睛說:

“你這個人真怪!……”

“對,我這個人好像太傻了……”

“您怎能想……”索菲亞接下去想說自己的意思。

可這時,尼古拉忽然用一種認真的像事務式的口吻打斷了她的話。

“關于營救的計劃,如果可能,當然是沒有人反對的。第一呢,我們應該知道,獄中的同志們究竟是不是愿意……”

莎夏又低下了頭。

索菲亞聽著香煙,朝弟弟瞥了一眼,然后把手一揮,將火柴丟到了角落里。

“大概不至于不愿意吧!”母親嘆著氣說。“只是我不相信,越獄是這么簡單的事……”

大家便都不作聲了。

其實,母親心里卻很想再聽一聽是否有越獄的可能。

“我要見一見維索夫希訶夫。”索菲亞忽然說。

“明天我告訴您時間和地點吧!”莎夏小聲回答。

“他要做些什么工作?”索菲亞一邊踱步,一邊詢問。

“決定了叫他到新的印刷所去當排字工人。在印刷所沒有成立之前,暫時就住在看從人那里。”

莎夏的眉毛皺了起來,臉上露出她一向慣有的嚴峻的表情,聲音聽起來也是冷冰冰的不一樣了。

母親正在洗碗,尼古拉走到她身邊,對她說:

“后天你去看看巴妻爾,把一張字條交給他。要知道,我們應該了解……”

“我知道,我知道!”母親連連回答他,“我一定交給他……”

“我要回去了!”莎夏說著,便迅速而無聲地和每個人都握了手,邁開似乎特別堅定的步子,身體挺得筆直,冷漠超然地走了出去。

母親坐在椅子上,索菲亞把手放在她肩上,一邊搖著她,一邊笑著說:

“尼洛夫娜,您喜歡有這樣一個女兒嗎?……”

“啊,天啊!我是多么希望看見他們在一起啊,哪怕就是一天也好!”母親幾乎是帶著哭聲喊了出來。

“對,一點點的幸福——這對每個人都是好的!……”尼古拉接著話音低聲附和。“然而,沒有人希望只有一點點的幸福。可是幸福多了——又會變得沒有價值了……”

索菲亞坐在鋼琴前面,彈起了一支憂傷的曲子

第12節

第二天的早上。

數十個男女站在醫院門口,等待著他的同志的棺材出來。

暗探們細心地包圍住他們,聳起敏銳的耳朵想要聽到只言片語,同時還努力記著他們的面貌長相和舉止行為。街對面,一隊腰里帶著手槍的警察向著他們盯望。

暗探的傲慢的態度,警察的嘲笑的表情,以及他們要顯顯威風的那種神氣,引起了群眾的憤慨。有的人為了遮掩自己的憤怒,故意講著笑話;有的則陰郁地瞅著地面發展事物由小到大、由簡單到復雜、由低級到高級、由,竭力不去看這種令人倍感被欺辱的情形;有的壓不住怒火,就索性嘲笑當局,說他們對除了言語之外沒有任何武器的群眾,都要害怕。

秋日的淡青色的天空,晴朗朗地俯視著鋪著黃色圓石的街道。秋風卷著落葉,把它們吹到人們腳下……

母親漲在人群里面,注意著張張熟悉的面孔,悲哀地想:

“太少了,人數太少了!差不多沒有一個工……”

門開了,一具棺材抬了出來,上面放著系有紅絲帶的花圈。

大家不約而同地摘下了帽子,——好像是一群黑鳥在他們頭上飛舞。一個紅臉、留著濃密的黑唇胡的高大警官,很快地跑到人群中間。一隊兵士跟在他后面,把笨重的皮靴在石子路上踏得叮當響,他們蠻橫地推開群眾。

警官用沙啞的聲音像發布號令似地大聲喊道:

“請把絲帶解下來!”

話音剛落,這些男男女女便緊緊地把他圍住了,他們紛紛揮動著手臂,非常激動地推搡著、吵嚷著,也不知都在說些什么,亂作一團,難以分清。

母親只覺得,眼前閃動著一個又一嘴唇發抖的激動的臉龐,她弄不清楚誰是誰,其中好像有一個女人的臉頰上流著屈辱的眼淚……

“打倒暴力!”有個年輕人高喊了一聲。然而,這喊聲很顯得孤零,在喧鬧的聲浪里立刻就被淹沒了。

母親心里頓感痛苦難捱,于是,她對她身旁的一個穿得很寒傖的年輕男子激憤地說:

“怎么竟連給一個人出喪都受看管,——簡直太不像話!”

群眾的反感情緒不斷地增長著。棺蓋在人們頭上擺動,風吹拂著絲帶,在人們的頭上和肩上不停地繚繞飄動。每個人都可以清楚地聽見紅絲帶那干燥的如同神經質般的碎嚓聲。

母親害怕可能發生沖突,急忙悄聲對左右兩旁的人說:

“算了,既然這樣,就解了絲帶吧!解了有個么要緊呢!

……”

一個高亢而洪亮的聲音,壓倒了所有的喧噪聲。

“我們嚴正要求你們,不要妨礙我們給這個讓你們折磨死的同志送葬!……”

不知是誰又用尖細激越的聲音高唱起來。

你在戰斗中犧牲了……

“把絲帶解下來!雅柯夫列夫,把它給切斷!”

聽見了拔刀的聲音。

母親閉上了眼睛,等待人們的吶喊。

然而,此時聲音卻漸漸地靜下來。過了片刻,人們像被在追逐的狼似的驟然咆哮起來。到后來,大家都一聲不響地低下了頭繼續朝前走,街上只聽見沙沙沙的腳步聲。

前面抬著被洗動了的棺槨。棺蓋上面放著被蹂躪了的花圈。

警察們騎在馬上,身子左右搖顫著,仿佛一派洋洋得意。

母親在人行道上,那具棺材已經被密集的人群圍著,母親已經看不見它了。

群眾不知不覺地漸漸增多了,幾乎要擠滿了街道。群眾后面,也高聳著騎馬警察的灰色的身形;徒步的警察手按馬刀,在兩旁走著;四處都躲閃著母親常常看見的暗探的狡猾眼睛,正在仔細而尖銳地觀望人們的臉。

永別了,我們的同志,永別了……

——兩個姣好的聲音悲傷地唱著。

這時,突然發出了一聲叫喊:

“不要唱!諸位,我們應該肅靜!”

在這聲叫喊里,有一種感人的威嚴氣勢。

悲哀的歌聲停止了,談話的聲音也輕起來。只有踏在石子路上的堅定的腳步聲,讓大家之上充滿了整齊而低沉的送別感。這種腳步聲,漸漸地升高了,升到了透明的天空中,仿佛第一聲春雷傳來的沉痛而喜悅的余音,震動了空氣。

冷風越來越硬了,惡意地把城里街道上的灰塵和臟東西朝人們迎面吹過來,吹動著衣服和頭發,吹迷了人們的眼睛,拍打著人們的胸脯,在腳邊亂竄……

在這種沒有教士、沒有令人心酸的歌聲的肅穆的葬禮上,沉思的臉,緊蹙著的眉頭,在母親心里喚起了一種驚慌的感覺。她的思想慢慢地轉動著,把她的感想用憂傷的話語表過出來。

為正義斗爭的人還是不多……”

她低頭走著,她覺得這里葬下的好像不是葉戈爾,而是另外一個她非常熟悉、非常親近而又是她不能缺少的人。她覺得悲傷而且不自在不知如何是好。她還覺得有些不安——因為她不贊成為葉戈爾送喪的人們所采取的方法,于是,心中好像打了個疙瘩似的。

“當然,”她心想,“葉戈魯什卡是不相信上帝的,他們大家也和他懷樣……”

可是,她不想再想下去,但為了驅散胸中的痛苦,她嘆了口氣。

“啊,神啊,耶酥基督啊!難道說我將來也這樣?……”

他們到了墓地,又在墳墓中間的那條小路上左左右右地走了好久,最后才算走到一塊滿是矮矮的白色十字架的空地上。大家聚在墳墓旁邊,沉默起來。

在許多墳墓之間,活著的人們的嚴肅的沉靜喚起了一種恐怖的預感,叫母親的心抖動了一下之后就好像停止了跳運似的,仿佛是在等著什么。

風,在十字架上唿哨著,怒號著。棺蓋上那被蹂躪了的花朵令人傷心地顫動著……

警察們都豎起了耳朵聽著動靜,每個人的身體都挺得筆直,

眼睛訓順地望著警官。

有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輕男子站到了墳了,他留著長長的頭發,臉色蒼白、黑黑的眉毛、頭上沒有戴帽子。

就在這時,警官猛地叫了一聲:

“諸位……”

“同志們!”黑眉毛的男子開口說話了,聲音洪亮悅耳。

“等一等!”警官喊道。“我宣布,這兒不準演講……”

“我只講幾句話!”青年十分鎮靜地回駁后,接著又說:“同志們!我們應該在我們導師和友人的墓前宣誓,我們決不忘記他的遺訓;對于造成祖國的一切不幸的根源,對于壓迫祖國的暴力——專制政體,我們每一個人都要終生不懈地替它們挖掘墳墓!”

“抓住他!”警官喊著。可是一陣嘈雜的叫喊聲蓋過了他的聲音。

“打倒專制!”

警察撥開群眾,闖到演說人的面前。那人雖然被緊緊地包圍著,但還是高舉起拳頭在那高喊:

“自由萬歲!”

母親被擠到了一邊,她恐懼地靠在了十字架上,索性閉上雙眼等著挨打。

一陣猛烈的旋風般的噪音差不多要震聾了好怕耳朵,腳下的土地似乎也在抖動,恐怖和驟然的寒風叫她不能呼吸。

警笛的聲音十分慎人地從空中飄過,有個粗暴的嗓音在發布命令,女人們在歇斯底里地叫喊,圍墻的木材發出了斷裂的響聲,腳板重重的踏在干燥的土地上發出低沉的共鳴。這一切繼續了許久。

母親覺得,閉著眼睛聽到這一切是非常可怕的。于是她睜開雙眼。這一剎那間,她突然喊叫了一聲,并伸著手朝前跑去。

離他不遠的地方——在墳墓間的窄窄小路上,警察們圍住了那個長頭發的男子,同時,正拚命驅逐四周襲擊過去的群眾。只見出了鞘的馬刀在空中閃著冷嗖嗖的白光,在人們頭頂上忽起忽落著,而手杖和瓦礫了居上下飛舞著。扭打在一直怕人們發出了野蠻的叫喊聲,叫喊聲混亂地盤旋在墓地之上。

那個青年的蒼白的臉龐在高處出現了,——就在那憎惡和憤怒的風暴上面,又響起了他堅決而洪亮的聲音:

“同志們!別作無益的犧牲!……”

他的喊聲生了效。

人們紛紛丟下了手杖,漸漸地退散開來。可是,母親仍被那種不能抑制的力量所吸引著,還是繼續向前擠。

這時,她忽然看見了尼古拉。尼古拉把帽子推到了后腦上,正在推著被氣憤激怒了的群眾;她聽見了他的責備般的呼喊:

“你們別發瘋啦!鎮靜一下吧!”

母親恍惚看見,尼古拉的一只手上已經染上了鮮血。

“尼古拉·伊凡諾維奇,走吧!”母親急久忽地沖到他身邊,關心地喊著。

“您要到哪去?那邊會打您的……”

索菲亞站在母親旁邊,伸手攏住了她的肩膀。她頭上沒有帽子了。頭發散亂,扶著一個差不多還是孩子的青年。

這個小青年一手捂著被打破了的、流著血的臉,用抖動的嘴說:

“放手,不要緊……”

“照顧他一下兒,帶他回去!這兒是手帕、給他把臉包上。”索菲亞迅速地說著,順便將小青年的手塞給了母親。然后一邊跑,一邊叫喊著:

“快走啊,在抓人了!……”

群眾四散而逃,警察緊跟在后面,嘴里大罵著,手里揮舞著馬刀,在墳墓中間笨重地跨著步子,兩腿常被大衣的下擺纏裹住,很不靈便。

這個小青年用狼一般惡狠的目光盯著警察的背影。

“咱們快些走吧!”母親用手帕擦著青年臉上的血,低嚴喊道。

他不停地吐著帶血的唾沫,含含糊糊地說道:

“您不要擔心!——我不疼。他用力把子打我……我也用手杖結結實實地揍了他幾下!揍得他哭了出來!”

他揮動著帶血的拳頭,用已經沙啞了的聲音喊:

“等著吧,不可能讓你們這樣就算完了!我們工人階級全體都起來的時候,不用動手就足以制服你們!”

“快走吧!”母親著鄒地催他。

于是,他倆加快了腳步,朝墳場圍墻的小門走去。母親以為,圍墻外面的空地上,一定有警察躲藏在那,等著他們,等他們一出去,馬上就會沖過來打他們。可是,當她小心地推開小門,朝那滿是秋天的灰霧的空地上張望的時候,外面靜悄悄的,連個人影也沒有,所以她立時就安下心來。

“讓我替你把臉包起來!”她說。

“不,不必了,我一點也不覺得慚愧!他打了我,我也打了他,這是很公平的……”

母親麻利地給他包扎好傷口。一看見血,她心里就不由得充滿了憐惜之情;當她的手指觸到溫濕的血時,她突然害怕不已地戰栗起來,但,她還是能控制自己的。

母親默默地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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