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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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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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饒了你的!如果不是我,別人也會替我報仇!你死了,也要找你的孩子報復,父債子還!——你記清楚!你用兇狠的鐵爪抓開了人民的胸口,給你自己種下了惡果!惡鬼呀,不會饒你的!就是這樣。”

他心中的仇恨似乎沸騰了一般,他的話語里摻雜一種抖動的聲音,使母親聽了很害怕很擔心。

“我對那教士說了些什么呢?”他的聲調稍微有些平緩了。

“有一天,村會開過之后,他和農民一同坐在街上,對他們說,人和家畜一樣,所以——向來缺不了敵人!于是,我開玩笑說:‘要是派狐貍做了林中的官,那么樹林里只會剩些羽毛,鳥兒都沒有了!’那教士瞅了我一眼,講起了人們一定要忍受,并且要禱告上帝,賜給他忍受的力量之類的話。我聽了之后說,禱告的人太多了,大概上帝已經沒有工夫聽禱告,所以不聽了!他盯住我,問我念哪些禱文?我回答他,我像所有老百姓一樣,一輩子只念一個禱文:‘上帝呀,請你教我們替那些貴族搬磚頭、吃石子!’他沒有讓我講完。啊,您是貴族嗎?”雷賓的敘述夏然而止,突然轉了話鋒詢問索菲亞。

“為什么我是貴族呢?”索菲亞突然吃了一驚,立刻向他反問。

“為什么?”雷賓感到好笑。“那是你生就了的命運呀!就是這樣。您以為花布頭巾就能遮住貴族的罪惡,讓人們無法看見了嗎?教士哪怕是披著席子,我也能看出他來。方才您的臂肘碰到桌子上的水漬時,您就顫動了一下,又皺起了眉頭。——您的脊背也很直,不像個工人……”

母親生怕他的這種令人難堪的嘲弄,會使索苦亞生氣,連忙嚴厲地說:

“她是我的朋友,米哈依洛·伊凡諾維奇,她是個好人,——因為干這種工作連頭發都白了,你說話不要這么過分……”

雷賓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難道我說了什么讓她生氣的話了嗎?”

索菲亞望了望他,冷冷地問:

“您有話要對我講嗎?”

“我嗎?有的!最近這兒來了一個新的伙伴,是雅柯夫的堂兄弟,他生了肺病,可以叫他來嗎?”

“有什么不可以呢?去叫吧!”索菲亞回答。

雷賓瞇起了雙眼,朝她覷視著,然后壓低了聲音說:

“葉菲姆,你去走一趟,叫他晚上來,——就是這樣。”

葉菲姆戴了帽子,一聲不響,對誰也不看一眼,慢悠悠地走進森林里去了。

雷賓望著他的背影點了點頭,小聲對大家說:

“他正苦悶呢,輪到了他的兵役,——他,還有雅柯夫。雅柯夫干脆地說:‘我不能去。’其實他也不能去,可是又想去……他想去鼓動兵士,我勸他說,別用腦袋撞墻壁去……可是他們預備拿起槍來就走。是啊,他在煩惱著呢,伊格納季方才譏諷他,——那是沒有用的!”

“決不是沒有用的!”伊格納季憂郁地說著,但眼睛并不看著雷賓,“到了那邊,他們會逼著他服從,他就能夠和其他兵士一樣地開槍……”

“不會這樣容易吧!”雷賓沉思地說。“可是,假使能夠逃避兵役,那當然更好。俄羅斯這樣大,到哪兒去找他?弄到一張護照,鄉下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我就這樣辦!”伊格納季用一塊木片在自己腳上敲著,說。“已經決定了反抗,就堅決地反抗吧!”

談話到此中斷了。

蜜蜂和黃蜂忙忙碌碌地飛來飛去,嗡嗡地響著,使那寂靜的空間顯得格外寂靜。小鳥啁啾不已;遠遠地傳來了一陣歌聲,歌聲在廣袤的田野上蕩漾著。

雷賓沉默了片刻,恍悟般地說:

“好,我們該去上工了……你們要休息一下吧?小屋里有床。雅柯夫!你去給她們拿些枯葉子來……好,老太太把書給我吧……”

母親和索菲亞解開了口袋。

雷賓彎下身子看看口袋,滿意地說:

“哦,真不少!這件事干了許久了嗎?您叫什么名字?”他問索菲亞。

“安娜·伊凡諾夫娜!”她回答,“干了十二年了……怎么樣?”

“不,沒有什么。那么,會過牢?”

“坐過。”

“懂了嗎?”母親用責備的口吻低聲說。“你方才還對她說那樣不客氣的話……”

他沒有回話,手里接近一疊書,露出了滿嘴的牙,執拗地說:

“請您不要生氣!老百姓和貴族,如同油和水,怎么著也溶和不了……”

“我又不是貴族,我只是一個人!”索菲亞帶著溫柔的微笑反駁他說。

伊格納季和雅柯夫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

“給我們吧!”伊格納季說。

“都是一樣的?”雷賓向索菲亞問道。

“各種的都有。里面還有報紙……”

“喔!”

他們很快地走進了小屋。

“農民們熱心起來了!”母親用沉思的眼光望著他們的背影,輕輕地評判。

“可不是嗎?”索菲亞小聲附和著。“我從來沒有看到像他這樣的臉,——簡直像個殉道者。到里面去吧,我想看看他們……

“他說話不客氣,您不要跟他生氣……”母親低聲請求般地勸慰她。

索菲亞笑了出來。

“您真是好人,尼洛夫娜……”

她們走到門口的時候,伊格納季抬起頭來,對她們是瞥了一眼,他把手指插入鬈曲的頭發里,低頭看著放在膝上的報紙。雷賓站著,把報紙放在從屋頂縫隙里灑下來的陽光底下,翕動著嘴唇念著。雅柯夫跪在地上,腦部抵著床鋪,也要看書。

母親走到小屋的角落里,彎腰坐了下來。索菲亞摟著母親的肩膀,默默不語地看著屋里的情景。

“米哈依洛伯伯!這兒在罵我們農民呢!”雅柯夫頭也不回地說。

雷賓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盈盈地說:

“那是善意的責罵!”

伊格納季咽了口唾液,抬起頭來,閉著眼睛說。

“這兒寫著:‘農民已經不是人類。’當然,已經不是了!”

在他那張單純坦率的臉上,掠過了憤懣的陰影。

“哼,你倒換了我的地位,來活動活動看。讓我看看,你會變成個什么樣子,——自以為聰明得了不得似的!”

“我得躺一下。”母親悄悄地對索苦亞說。“到底有些累了,那些氣味熏得我頭暈。您怎么樣?”

“我不想睡。”

母親在床板上伸展了身體,說話間就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來。

索菲亞坐在她旁邊關切地照顧著她,時不時地看看他們幾個讀書的情形。偶爾有黃蜂或者野蜂在母親臉上打轉轉,索菲亞就及時地把它們轟走。母親迷離的雙眼看到這種情景,心里有種說不出的高興——索菲亞的這份熱誠令她深感歡歡。

雷賓走到跟前來,用粗濁的聲音輕輕地問道:

“她睡了?”

“嗯。”

他凝視著母親的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輕聲說:

“跟著兒子,走兒子走的道路,她大概是第一個吧,是第一個!”

“不要吵醒她,我們到那邊去吧!”索菲亞說。

“唔,我們得去做工了。還想談談,只好等晚上再談了!

喂,我們走吧……”

他們三個一齊走了,剩下索菲亞待在小屋旁邊。

母親心里想著:

“啊,好了,謝天謝地!他們已經相處得很好了……”

她呼吸著森林和柏油的香氣,靜靜地睡著了

第06節

柏油工人們干完了活,十分滿意地回來了。

母親被他們的聲響吵醒了,她一邊打著呵欠,一邊微笑著從小屋里走出來。

“你們都在干活,我倒像貴婦人一樣,在這兒睡覺!”她用溫柔慈愛的目光望著大家伙,嘴里客氣地解說著。

“人家會原諒你的!”雷賓說。他的態度和神情都比先前鎮靜了,好像疲勞吞下了他的過度的興奮。

“伊格納季!弄點茶吧!”他說。“我們這兒是每天輪流著弄飯吃,……今天輪到伊格納季給我們弄吃喝了!”

“今天我可以讓別人來做!”伊格納季說。他動手搜集了生火的木片和枝條,一面留神聽大家說話。

“有客人,是誰都喜歡的。”葉菲姆在索菲亞身旁坐下來說。

“我來幫你,伊格納季!”雅柯夫低聲說著,一面走進小屋。從里面拿出面包,將它一片一片地切開,按座分放。

“喲嘿!”葉菲姆低聲說,“有咳嗽聲兒。”

雷賓側耳細聽了一下,點了點頭,確信地說:

“不錯,是他來了……”

他扭過臉來對索菲亞解釋道:

“證人馬上就來了。我真想帶他到各個城市去,讓他站在廣場上,讓老百姓都聽聽他說的話。他講的雖然老是那一套,可是大家都應該聽聽……”

暮色漸漸濃重起來,森林更加寂靜,于是,人們說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柔和多了。

索菲亞和母親老是望著他們——他們的動作都很緩慢、笨重,好像格外地小心。同樣,他們幾個也在觀察著這兩個女人。

這時,從森林里走出一個瘦高個兒而駝背的男子。他拄著拐杖,走得很慢。遠遠的,都能聽見他那呵嘎呵嘎的咳喘聲。

“我來了!”他說了三個字就咳嗽起來了。

只見他身穿一件很長很長的、一直拖到腳跟的舊外套。長著略帶黃色的直頭發,頭發從他揉得皺巴巴的圓形帽下面,稀稀拉拉地搭下幾綹來。瘦骨嶙剛的黃臉上長著淺色的胡子,嘴巴半開著,眼睛深陷進去,從黑眼窩兒里發出點點熱病患者常有的那種光亮。

當雷賓替他和索菲亞介紹的時候,他向她問道:

“我聽說,您給我們送來書了?”

“是的。”

“我代表大家伙謝謝您!……群眾本身還不能懂得真理,……所以懂得真理的我……代表他們前來致謝。”

他的呼吸很急促,說話時,總是忙不迭地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他的每句話常常中止,雙手看上去無力而瘦削,手指緩慢地在胸前移動著,努力要解開大衣的扣子。

“這么晚了在樹林里對您是有害的。樹林里樹葉很多,又潮又悶人。”索菲亞好心地勸說著。

“對我,已經沒有什么有益的東西了!”他邊喘邊說。“對我,只有死是有益的……”

他的話和那種聲音叫人聽了很難受,他整個的身形讓人看了頓生憐憫,誰都會感到受莫能助,覺得世間有陰郁和煩惱。

他坐下來的時候,非常小心地彎曲了膝蓋,好像生怕把腿折斷似的,然后擦了額上的冷汗。她的頭發是那么干枯,如同死人的一般。

篝火燃燒起來了,周圍的一切都開始顫動,開始搖晃。被火燒著了的眼睛,好像害怕似的逃進森林里去了。

伊格納季那張圓鼓鼓的臉,在火光上方掠動了一下。于是,火光熄了,發出了煤煙的氣味。寂靜和黑暗又密集在林中空地上,仿佛凝神來細聽病人沙啞的聲音。

“可是對于群眾,我還是有點用的,我可以做這種罪行的證人……啊,你們看看我……我只有二十八歲,可是差不多就要死了!十年之前,我可以毫不吃力地背十二普特的東西,——一點都不在乎!我想,像我這樣棒的身體可以一直活到七十歲都不生病……可是才過了十年,十年——已經全完了。老板奪去了我的壽命,奪去了我四十年的壽命,四十年啊!”

“你聽,他說的就老是這一套!”雷賓低聲說。

篝火重新熾烈起來,比以前的更旺了也更亮了。影子往樹林亂竄,又猛退到火邊,圍著火焰無言而又充滿敵意的跳著舞,抖動個不停。火堆里的濕樹枝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表達著怨怒。一陣陣的熱空氣搖動著樹葉,使它發出私語一般的音響。愉快活潑的火焰,仿佛是在游戲,互相擁抱著,紅色的火舌向上卷起,散出一個個的火星,燃著的樹葉在飛翔,天上的星兒好像在對那些火花微笑著頻頻招手。

“這不是我的話!千千萬萬的人,雖然不知道這對于生活在苦難中的人民有什么有益的教訓,都在說同樣的話。不知有多少做工做成殘廢的人,一聲不響地被餓死了……”他佝僂著身子,全身抖動地咳嗽起來。

雅柯夫將一桶克瓦斯放在桌上,丟下一把青蔥,對病人說:

“來,薩威里,我替你弄了些牛奶來了……”

薩威里推辭著搖搖頭,可是雅柯夫一把抓住他的胳肘,將他扶了起來,攙到了桌子前面。

“噯,”索菲亞帶著責備的口吻低聲向雷賓說,“為什么叫他到這兒來?他隨時都可能死掉。”

“對,可能!”雷賓附和著說。“不過,讓他說說吧。為著一點兒意思都沒有的事情,把命都送了——那么為著大家,就讓他再忍耐一下吧——不要緊的!就是這樣。”

“你好像是在欣賞什么似的。”索菲亞高聲評說。

雷賓對她瞅了瞅,陰冷地回嘴道:

“貴族才欣賞基督在十字架上受苦的情形呢。我們是向人學習,我們希望,您也得學一點才好……”

母親擔心地抬起了眉毛,對他說:

“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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