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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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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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來,他命令母親在記錄上簽名。

母親的手盡管捏不慣筆桿,但還是用印刷體寫了幾個粗大的字:

“工人的寡婦,彼拉蓋雅·符拉索娃。”

“你寫了些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寫?”軍官輕蔑地歪著臉喊道。過了一會兒,又冷笑著說:

“沒文化的家伙!……”

他們走了。

母親將雙手放在胸口,站在窗前,高高抬起下額,久久地,一動不動地,用茫然的眼光望著前方。她緊閉著嘴唇,用勁地壓住顎骨,不大一會兒她就感到牙痛了。

洋燈的煤油點干了。火苗不住地發出響聲,并漸漸地熄滅。母親吹滅了燈,站在黑暗中。煩惱的陰云堵在她的胸口,使她呼吸感到困難。她站了許久,——眼睛和腿都覺得疲倦了。

她聽見瑪麗亞在窗子下面站住,用醉醺醺的聲音喊道:

“彼拉蓋雅!你睡了嗎?真是不幸的苦命的人,睡吧!”

母親和衣躺在床上,就好像行人跌入深淵一般地很快地陷入了可怕的夢境。

她夢見沼澤地后面的一個黃色砂丘,在去城里的路上,有人在一個又一個的洼坑里挖砂。巴威爾站在砂丘的邊上,向那些洼坑傾斜的斷崖上面,用仿若安德烈的聲音輕輕地、清楚地唱著: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

她一路走著,路過砂丘旁邊時,便把手遮在額頭上,眺望兒子。襯著淡藍色的天空,他怕身形顯得很清楚,輪廓格外分明。她不好意思走到他面前,因為她懷了孕。她手里還抱著一個嬰兒。她一直朝前走去。野外有許多孩子正在踢球,皮球是紅色的。嬰兒想掙脫她的手,到孩子那里去,因此放聲大哭起來。母親讓他含了rǔ頭,又轉過身來走回去。

可是,砂丘上已有兵士們站在那里,正用刺刀對著她。她很快地朝矗立在草地中央的教堂跑過去。教堂是白色的,輕飄飄的,似乎是用云朵砌壘而成的,而且高插云霄。那里好像在舉行葬禮,棺材很大,是黑色的,棺材蓋緊緊地蓋著。但是教士和暗祭們都穿了白色袈裟在教堂里走來走去,嘴里唱著:

基督從死里復活了……

陪祭點了香,臉上帶著笑對她點了點頭。他的頭發是淺褐色的,樣子也很快活,就好似薩莫依洛夫一樣。上面,從拱頂射下一道道陽光,有手巾那么寬。兩邊唱詩席里的孩子們輕輕地唱著:

基督從死里復活了……

“抓住他們!”教士在教堂中央站住,忽然大喊了一聲。他身上的袈裟不見了,臉上長出了樣子很威風的灰白色的唇髭。大家撒腿就跑,陪祭也是丟了香爐就逃命,雙手抱住了頭,跟霍霍爾一樣。

母親手里的嬰兒掉在地上,掉在人們的腳邊,他們就繞著嬰兒的身旁跑過去,害怕似的望著赤裸裸的小身體。母親跪在地上,向他們高喊:

“不要丟掉孩子!把他抱起來……”

基督從死里復活了……

——霍霍爾反剪雙手,笑呵呵地唱著。

母親彎下腰抱起嬰兒,把她放在一輛板車上。尼吉拉在車旁慢慢地跟著,哈哈大笑地說道:

“他們給了我一件困難的工作……”

路上很濕,人們從窗口伸出頭來,有的人吹著口哨,有的叫喊著,揮著手。

天氣晴和,陽光燦燦,到處都找不到一點陰影。

“唱吧!媽媽!”霍霍爾鼓勵著她。“生活就是這樣!”

說著他就唱起來,他的歌聲壓低了所有的聲音。母親跟在他的后面走著,她突然絆了一跤,迅速地跌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深淵對著她發出了可怕的吼聲……

她嚇醒了,渾身在發抖。好像有人用著粗暴的手掌抓住了她的心,又惡意地揉捏著它,輕輕地壓榨它。

上工的汽笛拋拗地鳴叫了。她斷定這已是第二次的汽笛聲了。房間里亂糟糟地堆著書籍、衣服、——一切都被移動過了,弄亂了,地上踩得很臟。

她站起身來,臉也顧不上洗,禱告也不做,就動手收拾房間。

她走到廚房里,一眼就看見帶著一條紅布的旗桿。她惱羞成怒地把它拾了起來,想把它丟在暖爐下面,可是,她嘆了口氣,卻把那破碎的紅旗解了下來,又仔細疊好,藏在衣袋里,把旗桿在膝蓋上折斷,丟在暖爐的爐臺上。然后用冷水洗了窗戶,擦了地板,生了茶爐,穿上了外衣。

等她在廚房的窗子前坐下來的時候,心里又出現了那個問題。

“現在怎么辦?”

她忽然想起了今天還沒有做禱告,于是站起來走到圣像前面,站了幾秒鐘,重新坐下,——心里覺得非常空虛。

一切都是異常的寂靜,——好像昨天在街上那樣大喊大叫的人們,今天都躲在家里,回想著那個不平常的日子。

忽然,她眼前浮現出年輕時看過的一幅情景:

在查烏莎依洛夫老爺家那個古老的花園里,有一個長滿了睡蓮的大池子。在秋天的一個灰朦的日子里,她剛好從池邊走過,看見池子當中有一只小船。池水黑黑的,非常平靜,小船好像是貼在凄涼地落著黃葉子的黑水上。這只孤零零的沒漿沒棹的小船,一動不動地停滯在晦暗的水面上,被干黃的枯葉包圍著,令人感到無限的悲哀和莫名的痛苦。

母親當時在池邊站了好久,心里好生奇怪,是誰把這只小船從池邊推開的,到底為了什么?那天晚上,查烏莎依洛夫家的管家的老婆,一個老是蓬著一頭黑發、步履輕盈的小個兒女人,在這個池子里投水自盡了。

母親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臉,她的思緒抖顫著回到了昨天的印象中。于是,她深深地陷入了昨天記憶的情形中。兩眼直呆呆地瞅著早已冰涼的茶碗,就這樣僵坐了許久。

其實,在她心里燃燒著一種希望,希望看見一個聰明而質樸的人,以便向他請教許多問題。

恰恰與她的希望相符合,在午飯之后,尼古拉·伊凡諾維奇來了。可是,母親一看到他,又突然驚醒起來。她沒有來得及回答他的問候,就低聲說:

“啊,您不該到這兒來!這樣太不小心了!被人看見了會把您抓去的呀……”

他緊緊地握住了母親的手,推了推眼鏡,將臉湊近母親,很快地說:

“事先我早跟巴威爾和安德烈講好了,如果他倆被抓去,——第二天我就接你到城里去住!”他親切地解釋著,隨后又擔心地問:“到家里來搜過了?”

“來過了。到處都搜查了,也摸了。那些人啊,真是半點良心和謙恥都沒有!”她大聲回答。

“他們要謙恥干什么?”尼古拉聳了聳肩膀評說著,接著向母親說明搬進城里去住的必要性。

母親聽到這種充滿關懷的親人般的言語,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微笑,雙眼和平地望著尼古拉;她雖然聽不懂他的理由,但卻深感驚奇,自己為什么對他有這種親近感和信任呢?“若是巴沙要這樣做,”她說,“而且對您沒有妨礙……”

他打斷了她的話。

“那您沒必要擔心。我只單身一人,我姐姐也是偶爾才來上一趟。”

“可是,我不愿意白吃您的……”她脫口而出。

“如果您愿意,總會有工作可做的!”尼古拉寬慰地說。

對母親來說,所謂“工作”,已經和她的兒子、安德烈以及一班同志們所做工作的概念,不可分割地融在一起了。她朝尼古拉走近一步,望著他的眼睛,問道:

“真有工作可做?”

“替我照料那小小的、單身漢的家……”

“我說的不是這個,不是家務!”她認真地輕聲說明。

她很難受了嘆了口氣,好像他不能理解她的心愿,便使她的感情受了傷害。尼古拉站起身來,那雙近視眼里帶著微笑,沉思地說:

“哦,有了!在跟巴威爾見面的時候,您能不能想法子問問他,那些需要報紙的農民的地名……”

“那我就知道!”她很高興地叫道。“我可以找到他們,并且照您的話把事情辦好。有誰會想到,我身上帶著禁書呢?工廠里也拿進去過——感謝上帝!”

她突然真的想要背起口袋,拿著拐杖,沿著大路,經過森林和村莊,到什么地方去。

“我親愛的,讓我做這件事吧,我求你了!”她說。“為了你們,我什么地方都敢去。我可以走遍各省,不論什么地方我都可以找到的!我可以當一個巡禮的女人,不分冬夏地四處走,一直到死——我的命運又有什么不好呢?”

她仿佛看到自己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巡禮的女人了,站在農舍的窗下,靠著基督的名義,挨家挨戶地請求布施,于是,禁不住有點悲傷起來。

尼古拉小心地握住母親的手,用自己的溫熱的手把它撫摸了一下。然后看一看表,說:

“這事以后再談吧!”

“我親愛的!”她喊著。“孩子們是我們做母親的最寶貴的東西,是我們的心肝兒,他們已經獻出了他們的自由和生命,毫不利己地走向犧牲,——我當母親的,怎能什么事都不管不做呢?”

尼古拉的臉色變白了,他尊敬而又親切地望著母親,鄭重地說:

“要知道,我聽到這樣的話,今天是第一次……”

“我能說什么呢?”她悲傷地搖著頭說,隨即又無力地攤開了雙手。“要是我能夠說明當母親的心,那是……”

她被她內心的力量鼓舞著,那種力量漸漸增長著——她站起身來;憤怒的言語像一股洶涌的熱潮,使她的大腦興奮起來。

“許多人聽了都會哭的,……哪怕是歹人,是沒廉恥的人……”

尼古拉聽著也站起來,再看一看表。

“她,就這樣決定——您搬到城里我那兒去,好嗎?”

她默許地點了點頭。

“什么時候搬?早點吧!”他問過之后,又溫和地加了一句:“可當真啊,不然我要替您擔心。”

母親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他和她有什么關系?他低下了頭,不好意思地微笑著,站在她前面,——駝背,近視,穿著普通的黑衣服,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和他酚有些不大相稱……

“您還有錢嗎?”他垂下眼瞼問。

“沒有了!”

他迅速地從口袋里摸出了錢包,打開來遞到她面前。

“請,請拿……”

母親不由主地笑了一笑,搖著頭說:

“一切都是新式的!連錢也不算什么了。人們為了錢失掉了自己的靈魂,可是您把錢看得很淡。您有一好像是專門為了布施似的……”

尼古拉輕輕地笑起來。

“錢啊就是一種非常叫人不舒服、叫人討厭的東西!不論是給或者是拿,總是叫人很不舒服……”

他抓住母親的緊緊地握了一下,又要求了遍:

“早一點搬吧!”

他說完之后,就像平常那樣悄悄地走了出去。

母親送他出門,心里想道:

“這樣的好人,可是不知道愛惜……”

她不能理解,——這是使她覺得不快呢,還是只叫她驚奇?”

第02節

尼古拉來后的第四天,母親搬到他家里去了。

當貨車拉著她的兩只箱子離開工人區來到田野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下,突然覺得,她永遠不會再看見這個地方了,——她一生中最痛苦最黑暗的時代,是在這里度過;那充滿了嶄新的歡樂、嶄新的悲愁的,充滿了迅捷與激動的另一種生活,也是在這里開始的。

在那被煤煙熏染黑了的大地上,工廠把它的煙囪高插入云端,就像一只極大的、暗紅色的蜘蛛似的伸開了腳爪。工人們住的平房,緊挨在工廠的周圍,一間間灰色扁平的小屋子值學說的最終完成。1875年寫成的《哥達綱領批判》一書,對,密密麻麻地擠在沼澤地的一邊。那一面面矮小、陰暗的窗子,惆悵地互相對望著。跟工廠一樣顏色的教堂,高出這些工人們的住房,它的鐘樓比工廠那根煙囪稍低一些。

母親嘆了口氣,覺得衣領太緊,勒得脖子難受,于是就整整衣領。

“咻,咻!”車夫揮動著鞭子,嘴里不停地嘟噥著。

他是個瘸腿漢子,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年紀,兩眼無神,頭發胡子都很稀少,好像退了色似的。他左右搖動著身子太極本即無極,以太極為宇宙本源和中心,如《通書》:“五,跟貨車并排向前走。可以看出,不管是向左走還是向右拐,對他都無所謂。

“咻,咻!”他無精打彩地吆喝著。有點滑稽地拐著他的彎腿,腳上穿的長筒靴沾滿了泥巴。

母親毫無目的地朝四周圍望了望。野外也是和她的心間一樣,空空落落……

拉車的馬似乎有些累了,它搖著頭,在那被太陽曬暖了的很深的砂土上,呼力地一步步地走著。砂土輕輕地發出聲音。這輛好久沒有燒油的破馬車發出吱吱咯咯的響聲。這些聲音混合起來和塵一起飛蕩在馬車后面……

尼古拉·伊凡諾維奇住在市郊的一條荒涼破敗的街上,住的是一所小小的綠色側屋,添造在一所由于古舊而顯得臃腫而又昏暗的二層樓房旁邊。

側屋前面,有個草木茂盛繁復的庭園,紫丁香花、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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