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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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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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他們很兇狠地打罵自己的兒子,但是在老年人看來,小伙子們的酗酒和打罵是完全合理的現象——因為這班父輩們年輕的時候,也是同樣地酗酒和打架,也是同樣地受他的父母的毆打。生活從來都是一樣的——它平緩地像一條混濁的河流似的,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不知流向何方。他們的全部生活被那年深日久牢不可破的習慣所束縛,每天所做所想的大都是重復老一套。所以說,他們之中沒有人想改變眼前這種生活。 

有時候,也有些外地人來到這城郊的工人區。 

起初,他們只是因為他們是陌生人而受大家注意,后來,聽他們講起他們從前工作的地方,稍微引起了人們一點表面上的興趣。過了一些時候,那些新奇的東西便從他們身上消失了,于是大家就對他們習以為常了,他們就再也不引人注意了。聽了這些人的話之后,他們知道了工人的生活在哪兒都是一樣的。既然都是這樣——那還有什么好說的呢? 

然而有時候,陌生人說一些人們從未聽過的工人區的新聞,大家也不和他辯論,只是半信半疑地聽著。他們所說的那些話,在一些人心里惹起盲目的憤怒,在另一些人心里引起了模糊不清的焦躁,在第三種人心里,有一種對于朦朧事情的淡淡的期望,使他們感到不安。他們為著要驅散那種不必要的卻足以妨礙他們的焦躁和不安,便索性喝下比平常更多的伏特加。 

當看出那些陌生人身上的奇特的東西的時候,工人區的人們就牢記不忘了。他們對于這些與自己不同的人,懷著一種本能的警戒。他們生怕這種人在他們生活中投擲某種東西,這種東西卟以破壞他們雖然苦重卻還平安的生活常規。雖說無聊,但人們已經習慣忍受生活所給予他們的始終如一的力量的壓迫,他們并不期望什么較好的變化,他們認為一切的變化只能是更加重壓迫。 

工人區的人們默默無語地離開那些講新奇事情的人。 

假若這些人不能和工人區單調的人群融合的話,那么,他們只好再流浪到別的地方去了,或者孤單地留在工廠…… 

如此生活上五十年——人們就自然地死去了。 

第02節

鉗工米哈依爾·符拉索夫,也是如此生活著,他是個毛發濃重、臉色陰沉、眼睛細小的人;當他那雙眼睛躲在濃眉底下看人的時候,常常帶著猜疑的不懷好意的冷笑。他在工廠里技術數一數二,是工人區第一個在力士。他對上司態度粗暴,所以得到的工錢很少。每逢休息的日子,他總要打人。大家都不喜歡他,也怕他。時不時的,大家伙想要揍他,可總是不成。符拉索夫看見有人前來找茬的時候,他便攥上石頭、木板或者鐵片,寬寬地叉開兩腿,毫不出聲地等著來犯之敵。他那張從眼到脖子全長滿黑胡須的嘴臉和毛乎乎的雙手,使大家伙感到可怕。尤其是他的眼睛,使人望而生畏——細小而且尖銳的眼睛,好像鋼錐一般地刺人,凡是碰到他目光的人們,都會感到他那般無所畏懼、毫不留情的獸野般的勁頭兒。

“給我滾開!孬種!”他低聲怒罵。從他滿臉的毛須里面,露出又大又黃的牙齒。本想著要揍他的人們便怯生生地回罵著走開了。

“孬種!”他在他們的背后罵著。他的雙眼中露出鋼錐一般銳利的冷笑。他挑釁似的伸直了脖子仰起了頭,跟在他們后面叫道:

“來!想死就滾過來!”

誰也不想死。

他的話不多,“孬種”是他喜歡常用的字眼。他用這倆字呼喊廠主、警察,也用來叫喚老婆。

“呔!孬種!看不見?——褲了破了!”

當他的兒子巴威爾十四歲時,符拉索夫有一回想抓住兒子的頭發把他拖出去,但是他的兒子卻拿起一把很重的鐵錘,斬釘截鐵地說:

“別動手!”

“什么?”父親一邊說,一邊逼近瘦高個兒的兒子,就像陰影漸漸稱向白樺樹一樣。

“受夠了!”巴威爾說,“我再也不受了……”

他舉起了鐵錘。

“好吧!……”

他重重地吐了口氣,補充說:

“唉,你這個孬種!……

這事發生不久,他就和妻子說:

“以后甭再朝我要錢了!巴什卡能養活你了……”

“那么,你就把錢都喝光?”她大膽地質問。

“用不著你管,孬種!我去睡婊子!……”

他并沒有去睡什么婊子,然而從此直到他死,幾乎兩年光景,他再也沒有去管教兒子,也沒向他開口。

他養著一條和他自個一樣高大而多毛的狗。每天進廠的時候,那條狗總要送他到工廠門口,到傍晚時,再到工廠門口去等他回來。每到休息日,符拉索夫就到酒館里去。他一聲不響地走著,好像是在那找人似的,用眼光掃尋著別人的臉。那條狗拖著長毛大尾巴,一天到晚地跟在他身后。喝醉了之后就回家,他坐下來吃晚飯,就用自己的飯碗喂狗,但從來也不撫弄它。晚飯后,一旦老婆不及時過來收拾碗碟,他就會把盤盞摔在地上,把酒瓶擺在自己面前,背告著墻,張大嘴巴,閉上眼睛,用令人憂心忡忡的聲音哼唱。那凄慘難聽的歌聲,在他唇髭間打轉,震下了粘在那上面的面包屑,他用粗大的手指捋著唇髭和胡須——自顧自地哼個不停。那歌詞別人聽不懂,字音拉得倒挺長,調門兒叫人聯想起了冬天的狼嚎。就這樣一直唱到酒瓶喝空為止,他橫轉身子癱倒在長凳子上,或者把頭埋在桌子上,直至昏睡到汽笛拉響的時候。

那條狗也躺在他身邊。

他是得疝氣病死的。在臨死前的五天,他全身發黑,雙眼緊閉,咬住牙齒,在床上亂滾,時而對老婆說:

“給我拿點耗子藥來,把我毒死算了……”

醫生告訴他要用粥治療,而且說病人必須接受手術,當日就得把他送進醫院。

“滾你媽的——我自己會死!……孬種!”米哈依爾聲音喑啞地罵著。

醫生走后,他老婆流著淚勸他施行手術,但他卻捏起拳頭唬她,叫道:

“我好了——對你沒好處!”

“早上,正當汽笛叫喚著人們上工的時刻,他死了。他張著大嘴巴,躺進棺材,而眉毛卻怒氣沖沖地緊鎖著。

他的老婆、兒子、狗,以及被工廠開除了的做賊的老酒鬼達尼拉·維索夫希訶夫,和幾個工人區的乞丐,參加了他的葬禮。他的老婆低聲地哭了不大一會兒。巴威爾沒有哭。在路上碰著棺材的人們,都停住腳畫著十字,相互地談論著:

“從此彼拉蓋雅可以安心啦,那個人死了……”

有些人更正似的說:

“不是死了,是公斃了……”

棺材埋了之后,人們就都走開了。但是,那條狗卻還留在那兒,它坐在新掘起的泥土上面,默不作聲地嗅了許久。又過了幾天,那條狗不知被誰打死了

第03節

父親死后不到兩個禮拜,在一個休息日,巴威爾·符拉索夫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到家里。他跌跌撞撞地走進門邊的墻角里,像他父親那樣攥著拳頭在桌子上敲著,一邊呼喊他的母親。

“拿飯!”

母親走近他的身邊,和他并排坐下,把他的頭摟近自己懷里,擁抱著他。然而他卻用手推著母親的肩反抗著,嘴中喊道:

“媽媽——快些!……”

“你這個傻孩子!”母親制止住他的反抗,悲傷而又溫柔地說。

“還有——我要抽煙,把老頭子的煙斗拿給我!……”巴威爾勉強轉動著不聽使喚的舌頭,嘟嘟囔囔地叫著。

這是他第一次喝酒。伏特加使他全身疲軟無力,但他沒有失去知覺,在他腦袋里不斷地涌出一個問題:

“醉了嗎?醉了嗎?”

母親的愛撫,使他感到羞愧。她眼睛里充滿著悲哀,使他的心靈倍受感動。他想哭,為了要抑止住這種想法的沖動,他故意裝出比剛才更厲害的醉態。

母親撫摸著他那被汗水濕透的蓬亂的頭發,靜靜地說:

“這種事不是你應該做的……”

他嘔吐起來。

經過劇烈的嘔吐之后,母親把他它放在床上,把一條濕毛巾敷在他蒼白的額頭上。他漸漸地醒過酒來,但他周身的一切和身下,都好像隨波逐浪似的在那兒晃蕩不停。眼皮覺得很重,嘴里覺得有一種無名的苦味。他從睫毛之間望著母親寬大的面容,胡亂地想著:

“看來,對我還太早了點。別人喝了都沒啥,我卻覺得惡心……”

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了母親柔和的聲音。

“你要是喝起酒來,那還能養活媽媽嗎?”

他緊閉著眼睛說:

“大家都喝酒……”

母親喟然長嘆。他說得不錯。她自己也明白,除了去酒店之外,人們再沒有別的玩的地方了。但是,她仍舊說:

“可是你不要喝!該你喝得那份兒,你爸爸早已替你喝光了。他叫我受苦可受夠了……你也可憐可憐你媽媽,好不好?”

聽著這悲傷而溫和的話,巴威爾想了父親在世的時候,家里如同沒她這個人似的,她總是沉默著,一天到晚地提著心吊著膽,不知什么時候不對勁兒就要挨打。巴威爾因為不愿和他父親見面,最近一個時期很少在家,因此和母親也疏遠了些,現在,他逐漸地清醒過來,細細地望著她。

她長得很高,稍微有點駝背,被長期勞作和丈夫毆打所折磨壞了的身體,行動起來毫無聲響,總是稍稍側著身子走路,仿若總是擔心會撞著什么似的。寬寬的、橢圓形的,刻滿了皺紋而且有點浮腫的臉上,有一雙工人區大部分女人所共有的不安而哀愁的暗淡無光的眼睛。右眉上面有一塊很深的傷痕,所以眉毛略微有點往上吊,看過去好像右耳比左耳略高一點,這給她的面孔添上了一種小心諦聽動靜的神態。在又黑又濃的頭發里面,已經閃耀出一綹綹的白發了。她整個人都顯露著悲哀與柔順。

淚珠兒慢慢地順著她的兩頰滑下來。

“別哭!”兒子平靜地說。“給我點水喝。”

“我給你去拿點冰水來……”

可是等她回來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

她低下頭看著他,站了一會兒,手里的杯子便有點顫抖了,里面的冰塊輕輕地碰著杯子。把杯子放在桌上,她默默地跪在圣像前面。

從玻璃窗外突然傳來醉鬼的吵鬧聲。在秋天薄暮的潮潤空氣里,手風琴響起來了。有人高聲唱著,也有人罵著下流話,焦躁疲憊的女人發出驚惶的叫聲。

在符拉索夫家小小的屋子里,日子過得比先前更安靜、更穩妥了,而且和工人區其它各家比有點不同。

他們的房子坐落在工人區的盡頭承一條通往池塘的、雖說不高卻很陡峭的坡路旁邊。屋子的三分之一是廚房以及用薄板隔出來的母親的小臥室,余下來的三分之二,是一間有兩扇窗子的四方形房間,一邊放著巴威爾的床,門口放著桌子和兩個凳子、幾把椅子,放襯衣的衣櫥,櫥上放著一面小鏡,此外還有衣箱、掛鐘和墻角上的兩張圣像——這就是他們的一切。

年輕人所需要的一切,巴威爾都有了:手風琴,有胸甲的襯衫,漂亮的領帶,套鞋,手杖,一切他都買了。他變得和同齡人一樣了,也出席晚會,也學會了加特里爾舞和波里卡舞。每逢假日,他總是喝醉了才回家。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頭痛、胃痛,臉色蒼白,沒有精神。

有一次,母親問他:

“怎樣?晚上玩得高興嗎?”

他用一種陰郁焦躁的口氣回答:

“悶得要死!不如去釣魚倒還好些呢,或者——去買上一支獵槍。”

他對工作非常熱心,既不偷懶,也不犯規。

他沉默寡言,一對大大的碧眼,和母親一樣,總是不滿地望著什么。他既沒有買槍,也沒有釣魚,但很顯然他離開了一般人所走的舊路:晚會不常去了,休息日往往到別的地方去,可是,回家時并沒有喝醉。

母親非常留心地注意他的行動,覺得兒子淺黑色的面孔漸漸地變尖了,眼神也越來越嚴厲,嘴唇總是緊閉著,他仿若是在對什么事情生悶氣,又好像有什么疾病正在耗損他的體力。從前,常有伙伴來找他,但由于總是碰不上他,大家也就不來了。

母親看到兒子和別的青年工人不同,覺得很高興,但她能看出,他是專心致志地從生活的暗流中朝一旁的什么地方游去——這在她心中又引起了一種茫然的憂慮。

“巴甫魯沙!你身體不舒服嗎?”她有時問他。

“不,我很好!他回答說。

“瘦多了!”她嘆息似的說。

他開始拿些書回來,悄悄用功,讀過的書,立即藏起來。有時候,他從那些小冊子里面摘錄些什么,寫在單頁紙上,寫好之后,也藏起來……

母子之間不常說話,碰面的時候也很少。早上,他一聲不吭地吃了早點就去上工,中午回家吃飯,在飯桌上,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吃完之后出去,又要到傍晚才回來。晚上,他很用心地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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