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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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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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憐起他來,覺得替他害怕。常常讓她不愉快的雷賓,不知怎的,現在忽然覺得可親可近;她緩緩地說:

“人家會抓你的……”

雷賓望著她,靜靜地回答:

“抓了,——放了。于是我再去……”

“農民會親自把你綁起來,這樣,你就非坐牢不可……”

“坐牢,出牢,于是再去,至于農民,他們綁我一次、兩次,但是到了后來,一定會明白沒有綁我的必要,那時——就會聽我的話了!我對他們說:‘你們不相信也不要緊,——只請你們就聽是了,’只要他們肯聽,慢慢就會相信的!”

他說得很慢,好像在沒有說出口之前,每一個字都撫摸一遍似的。

“我近來遇到了各種事情,懂得了一點道理……”

“你要被毀掉的!米哈依洛·伊凡諾維奇!”她悲哀地搖著頭說。

他用那雙黑色的深深的眼睛,仿佛疑問和期待地對她望著。他那結實的身體向前屈著,兩手按住椅子的靠背,黑胡須的輪廓里面,淡黑色的臉似乎蒼白了。

“你知道基督對于種子所說的話嗎?不死亡——就不能從新的穗里再新生。我還不至于就會死呢。我很機警的!”

他在椅子上待了一會兒,慢慢地站起來。

“我到酒店里去,在那里跟大家混一會兒。霍霍爾為什么不來呢?又在開始奔忙嗎?”

“是吧!”母親微笑著說。

“應該那樣干!請你把我的話告訴他……”

他們并肩走進廚房,誰也不看誰地簡短地談了幾句。

“那么,再見吧!”

“再見,幾時拿工錢去?……”

“已經拿了。”

“幾時動身?”

“明天一早,再見!”

雷賓彎著腰,不悅地、笨拙地走到門洞里。

母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無言以對地聽著他沉重的腳步聲,意識到自己心里的疑惑。然后,緩緩地回轉身來,走進房間,把窗帷掀起一點來,向穿外眺望。玻璃之外,一絲不動地籠罩著墨黑的夜色。

“我過的真是黑夜的日子!”她這樣想。

她對于這個農民,覺得可憐——他是如此一個魁梧而強壯的漢子。

安德烈回來了,他還是活潑而興奮。

當她把雷賓的話告訴他的時候,他說:

“就讓他敲著他真理的鐘聲,到各村莊去喚醒人們吧。他很難跟我們搞到一起。在他的頭腦里,有一種獨特的農民思想根深蒂固,容不了我們的思想。”

“喔,他說了些關于大人先生們的話,似乎有道理!”母親慎重地說。“他們總不至于會騙人吧!”

“動了您的心了?”霍霍爾帶著笑喊道。“噯,媽媽,錢哪!要是我們自己有錢就好了!我們現在還是靠別人的錢過日子。譬如說,尼古拉·伊凡諾維奇每月收入七十五盧布——給我們五十。還有別的人也是這樣。有時候,窮苦的學生們每人湊幾戈絲給我們寄一點來。大人先生們當然各有不同。有的騙人,有的后退,但是和我們一起工作的,都是最好的人……”

他把手一拍,很有力地接著往下說……

“到我們成功的日子,——還遠得很!但不論怎樣,我們開一個小小的五一節紀念會!一定很愉快!”

他那快活的樣子,驅除了雷賓所散布的憂慮。

霍霍爾用手擦著頭,不住地在屋里走著,眼睛看著地板說:

“您可知道,有時啊在我們心目中有種可敬的東西!不論你走到哪里,都有我們的同志,大家都燃燒著同一的火焰,大家都很快活、善良、可愛,不必說話,大家都能了解……大家都像在合唱似的生活著,而每個人心里都在唱著不同的歌曲。一切歌曲都像溪水一樣地奔流匯集,成一條江河,于是這條寬廣自由的江河,流進了充滿著新生活的歡樂的大海洋……”

母親為了不至于妨礙他,不至于打斷他的談興,所以努力地一動不動。她聽他說話,總是比聽別人說話專注,他的話聽起來,比任何人的都容易領會,他的話,比任何人的都能更有力地感動她的心。巴威爾永遠也不談未來的預見,但是這種預見,卻似乎是母親心靈的一部分。在他的話里面,仿佛有一種普天同慶的未來的節日的童話故事。這種童話故事,向她照亮了她兒子以及一切朋友們的生活和工作的意義。

“醒悟過來,”霍霍爾把頭一振,說道,“向你周圍看一看……陰冷,骯臟!大家都疲勞,大家都帶著殺氣……”

他帶著深切的悲哀,繼續說:

“不相信人們,害怕人們,甚至憎恨他們!——這是令人可惱的事!人已經變成二重了。如果你只想去愛,那你怎么能辦得到呢?如果別人像野獸一樣向你襲來,不承認你是活著的人,在你臉上用腳來踩來踢,那你怎能原諒他呢?那一定不能原諒!不是為著自己個人而不能原諒他,——為著自己,我可以忍受一切侮辱,——但是,我不愿意縱容強暴兇殘的人,我不愿意人們用我的后背練習打人的功夫。”

此時,他的眼睛里,燃起一種冷火,他頑強地側著頭,更加決斷地說:

“我不能原諒任何有害的東西,即便它對我并沒有害。在地球上,不只是我一個人!如果今天我容話了人家對我侮辱,我大可一笑了之,因為他并沒傷害我,但是——到了明天,在我身上試過自己力量的他,難保不去活剝別人的皮呀。這樣對于人,非得有不同的看法不可,非得狠著心,嚴格地把人們區別開來:這是自己人,那是外人。這種事情雖然正當,但是,這又何等地無情啊!”

不知怎么搞得,母親忽然想起了軍官和莎馨卡。她嘆了口氣說:

“沒有篩過的面粉是做不成面包的!……”

“痛苦就在這里!”霍霍爾提高聲音。

“是呀!”母親說。在她腦海里,浮現出丈夫的身影,那是一個生了苔蘚的巖石一般陰郁而沉重的身影。她又想象著已經做了娜塔莎的丈夫的霍霍爾,和已跟莎馨卡結了婚的自己的兒子。

“這是什么原故呢?”霍霍爾熱烈地問道。“這是顯而易見的,甚至是好笑的。這就是因為人世間不平等!讓我們使一切人都站在平等的地位!我們要把頭腦和雙手所產生的一切都平均分配!讓我們使人與人之間不再互相恐嚇和嫉妒,不再貪婪和愚蠢!……”

他們常常談起這樣的問題。

安德烈又進工廠做工了,他將自己全部的工錢,完全交給母親。母親也好像從巴威爾手里接到工錢一樣,毫不介意地收下了他的錢。

有時,安德烈眼睛里滿含微笑地向母親提議。

“咱們讀書吧,媽媽,噯?”

她用玩笑的口氣,固執地拒絕了他。他那種微笑使她覺得難堪,她感到有點受屈。她想:

“如果你是在笑,——那又何必呢?”

此后,她常常問他書里她所不懂的字眼。她問他的時候,眼睛總是朝著一邊望著,裝出一帶漫不經心的樣子。

安德烈猜出她在偷偷地自學,理解她的害羞心理,于是不再提議和她一起讀書。

不久之后,母親對安德烈說:

眼睛不行了,安德留夏。配副眼鏡才好。”

“對啦!”他答應著。“那么禮拜日咱們一同到城里去,叫醫生給您配一副眼鏡……”

第19節

她已經去過三次了,請求和她兒子見面,但是,每次都被憲兵隊的那個將軍——在紫色臉膛上面長著一個大鼻子的白頭發小老頭,很不客氣地拒絕了。

“大嬸子,再過一個禮拜,提前是不行的!再過一個禮拜——我們給你想想法子,——但是現在,是不行的……”

他又圓又胖,使她聯想起了熟透的、放了許多日子的、外皮上已經生了霉菌的李子。他總是用一根很尖的黃色牙簽剔著那口細碎的白牙。小小的碧色眼睛,很殷勤地微笑著,他怕聲音,也是和藹可親的。

“挺客氣的!”母親一邊想著,一邊對霍霍爾說。“老是笑容滿面的……”

“是啊!”霍霍爾爾說。“他們——樣子還不錯,很客氣,總是帶著微笑。假使有人命令他:‘喂,這個聰明而正直的人對于我們是危險的,快給我保拿去絞死!’那么,他們也會帶著笑容拿去絞死的,——絞了之后,他們還是依舊帶著微笑吧!”

“比起上回來搜查的那個,他厚道些,”母親比較了一下。

“那個一看就知道是狗腿子……”

“他們都不是人。他們是用來打人的鐵錘。是一種工具。使用他們來收拾我們弟兄,叫我們變得服服貼貼的,他們本身就是統治我們的人們手中的服服貼貼的工具——人家叫他們做什么就做什么,既不想也不問為什么要這樣做。”

她終于得到允許可以會見兒子了。

禮拜天,她規規矩矩地坐在監獄辦公室的角落里。在那間矮小污穢的房間里面,除了她之外還有幾個等待會見的人們。他們大概不是第一次來這里,互相都認識;在他們之間,倦怠地、慢慢地開始了像蛛網一般牽牽扯扯地談話。

“您聽說嗎?”一個胖胖的、筋肉肥馳的、在膝頭上放著一個皮包的女人說。“今天早上做彌撒的時候,教堂里的領唱撕破唱歌班的孩子的一只耳朵……”

一個穿著退伍軍人制服的中年男人,很響地咳嗽著說:

“唱歌班都是些頑皮的小家伙!”

一個矮小、禿頂、下顎骨凸出、兩腳很短而兩手卻很長的男子,似乎很忙地在辦公室里來回地走動著。用不安的軋軋的聲音一刻不停地說著話。

“生活程度漸漸提高,人們也漸漸兇狠起來!次等牛肉,一斤十四戈比,面包又要兩戈比半了……”

有時候,囚犯走了進來,他們都是形容枯槁,穿著笨重的皮鞋。他們走進了幽暗的屋子,眼睛立刻眨動起來。有一個,腳上發出了腳鐐的聲音。

周圍非常寂靜,是不愉快的單調。好像大家早已弄熟了,對自己的處境習慣了;有的靜靜地坐著,有的懶散地巴望著,還有的在有條不紊地、懶洋洋地和被監禁的人談話。因為等待得有些不耐煩,母親感到心在顫動,她茫然地望著周圍的一切,那種沉重的單調令她深感驚異。

在她旁邊,坐著一個矮小的老婦人,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但是她的眼睛卻充滿年輕的活力。她扭轉著很細的脖子,傾聽著別人的談話,同時格外熱誠地看著大家。

“在里在的是你什么人?”符拉索娃悄悄地問她。

“兒子,是個大學生,”老婦人馬上高聲回答。“你呢?”

“也是兒子,是個工人。”

“姓什么?”

“符拉索夫。”

“沒聽說過。進來很久了嗎?”

“第七個禮拜了……”

“我兒子是第十個月了!”老婦人說。在他的聲音里面,母親感到有一種宛若自豪的奇妙的東西。

“是啊!”禿頭老人很快地說。“耐不住了……大家都在焦急,大家都在吵鬧,一切都在漲價。而人的價格,卻反比例地降低了。安安穩穩的聲音再也聽不見了。”

“一點不錯!”軍人說。“不成樣子了,最后呀,應該來一個堅決的命令:‘不準說話!’應當這么辦。堅決的命令……”

談話變成了共同的、活躍的。每個人都想趕快陳述出自己對生活的意見,但是大家都是放低了聲音在談話,在他們身上,母親感到一種陌生的東西。平常在家里,談話不是這要!總是比較容易了解,簡單,響亮。

一個留著西方的紅胡子的胖看守,叫出了母親的姓名,從頭到腳把她看了一遍,對她說:

“跟我來!”然后他一拐一拐地帶她進去。

她一步一步地跟著走,很想往看守背上推一下,使他走得快些。巴威爾站在一間小屋里面,微笑地將手伸出來。母親握住了他的手笑著,頻繁地眨著眼睛,因為找不出適當的話,只是低聲地說:

“你好……你好……”

“媽媽,你靜一靜心!”巴威爾握著她的手說。

“沒有什么。”

“母親!”看守嘆了口氣說,“也得分開一點,——你們中間應該拉開一些距離……”

看守這樣說著,很響地打了一個哈欠。巴威爾問問她的健康情況,打聽家里的事……母親在期望著別的什么問題,所以在她兒子眼里尋找著,可是卻沒有找到。他和平常一樣的平靜,不過臉色稍稍有點發青,而且眼睛好像大了一點。

“莎夏向你問好呢!”她說。

巴威爾的眼瞼顫動了一下。表情變得溫和了,微微地一笑。一股刺骨的悲痛,刺疼了母親的心。

“你很快就能出來了。”帶著一種屈辱和焦躁的表情,她說了出來。“為什么叫你坐牢呢?那些傳單不是照樣又出來了嗎?……”

巴威勻眼睛里放出了歡樂的光芒。

“又散出來了?”他很快地問。

“不準說這些話!”看守懶洋洋地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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